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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<title>阿里巴巴普惠体测试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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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居中</p><p>居左</p><p class="ql-align-right">居右</p><p><br></p><p><br></p><p><br></p><p class="ql-align-justify">作这一首《无俗念》词的，乃南宋末年一位武学名家，有道之士。此人姓丘，名处机，道号长春子，名列全真七子之一，是全真教中出类拔萃的 人物。《词品》评论此词道：“长春，世之所谓仙人也，而词之清拔如此”。这首词诵的似是梨花，其实词中真意却是赞誉一位身穿白衣的美貌少 女，说她“浑似姑射真人，天姿灵秀，意气殊高洁”，又说她“浩气清英，仙才卓荦”，“不与群芳同列”。词中所颂这美女，乃古墓派传人小龙女 。她一生爱穿白衣，当真如风拂玉树，雪裹琼苞，兼之生性清冷，实当得起“冷浸溶溶月”的形容，以“无俗念”三字赠之，可说十分贴切。长春 子丘处机和她在终南山上比邻而居，当年一见，便写下这首词来。</p><h1 class="ql-align-center"><em>字号1</em></h1><h1 class="ql-align-center"><em>字号1</em></h1><h2 class="ql-align-center"><em>斜体</em></h2><p class="ql-align-center"><u>下划线</u></p><p class="ql-align-center"><br></p><p class="ql-align-center"><s>删除线</s></p>
<h1 class="center">PI π</h1>
<p>3.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8214808651</p>

<h1 class="center">English</h1>
<p>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a lazy dog. </p>
<p><b>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a lazy dog. (Bold)</b></p>
<p class="f32px">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a lazy dog. (32px)</p>
<p class="f32px"><b>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a lazy dog. (32px,Bold)</b></p>

<h1 class="center">中文 简体</h1>
<p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狸跳过了一只懒狗。</p>
<p><b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狸跳过了一只懒狗。（加粗）</b></p>
<p class="f32px"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狸跳过了一只懒狗。（32px）</p>
<p class="f32px"><b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狸跳过了一只懒狗。（32px，加粗）</b></p>

<h1 class="center">中文 繁體</h1>
<p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貍跳過了一只懶狗。</p>
<p><b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貍跳過了一只懶狗。</b></p>
<p class="f32px"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貍跳過了一只懶狗。（32px）</p>
<p class="f32px"><b>那只敏捷的棕色狐貍跳過了一只懶狗。（32px，加粗）</b></p>

<h1 class="center">符号</h1>
<p>！@#¥%……&*（）!@#$%^&*()&lt;&gt;《》？」｜"：©️ღ • ⁂ € ™ ↑ → ↓ ⇝ √ ∞ ░ ▲ ▶ ◀ ●☀ ☁ ☂ ☃ ☄ ★ ☆ ☉ ☐ ☑ ☎ ☚ ☛ ☜ ☝ ☞☟ ☠ ☢ ☣ ☪ ☮ ☯ ☸ ☹ ☺ ☻ ☼ ☽ ☾ ♔ ♕♖ ♗ ♘ ♚ ♛ ♜ ♝ ♞ ♟ ♡ ♨
    ♩ ♪ ♫ ♬ ✈✉ ✍ ✎ ✓ ✔ ✘ ✚ ✝ ✞ ✟ ✠ ✡ ✦ ✧ ✩ ✪✮ ✯ ✹ ✿ ❀ ❁ ❂ ❄ ❅ ❆ ❝ ❞ ❣ ❤ ❥ ❦❧ ➤ ツ ㋡ 卍 웃 Ⓐ Ⓑ Ⓒ Ⓓ Ⓔ Ⓕ Ⓖ Ⓗ Ⓘ ⒿⓀ Ⓛ Ⓜ Ⓝ Ⓞ Ⓟ Ⓠ
    Ⓡ Ⓢ Ⓣ Ⓤ Ⓥ Ⓦ Ⓧ Ⓨ Ⓩ</p>

<h1 class="center">倚天屠龙记</h1>
<h2 class="center">一 天涯思君不可忘</h2>
<pre>
    “春游<b>浩荡</b>，是年年寒食，梨花时节。白锦无纹香烂漫，玉树琼苞堆雪。静夜沉沉，浮光霭霭，冷浸溶溶月。人间天上，烂银霞照通彻。

　　浑似姑射真人，天姿灵秀，意气殊高洁。万蕊参差谁信道，不与群芳同列。浩气清英，仙才卓荦，下土难分别。瑶台归去，洞天方看清绝。”

　　作这一首《无俗念》词的，乃南宋末年一位武学名家，有道之士。此人姓丘，名处机，道号长春子，名列全真七子之一，是全真教中出类拔萃的人物。《词品》评论此词道：“长春，世之所谓仙人也，而词之清拔如此”。这首词诵的似是梨花，其实词中真意却是赞誉一位身穿白衣的美貌少女，说她“浑似姑射真人，天姿灵秀，意气殊高洁”，又说她“浩气清英，仙才卓荦”，“不与群芳同列”。词中所颂这美女，乃古墓派传人小龙女。她一生爱穿白衣，当真如风拂玉树，雪裹琼苞，兼之生性清冷，实当得起“冷浸溶溶月”的形容，以“无俗念”三字赠之，可说十分贴切。长春子丘处机和她在终南山上比邻而居，当年一见，便写下这首词来。

　　这时丘处机逝世已久，小龙女也已嫁与神雕大侠杨过为妻。在河南少室山山道之上，却另有一个少女，正在低低念诵此词。

　　这少女十八九岁年纪，身穿淡黄衣衫，骑着一头青驴，正沿山道缓缓而上，心中默想：“也只有龙姊姊这样的人物，才配得上他。”这一个“他”字，指的自然是神雕大侠杨过了。她也不拉缰绳，任由那青驴信步而行，一路上山。过了良久，她又低声吟道：“欢乐趣，离别苦，就中更有痴儿女。君应有语，渺万里层云，千山暮雪，只影向谁去？”

　　她腰悬短剑，脸上颇有风尘之色，显是远游已久；韶华如花，正当喜乐无忧之年，可是容色间却隐隐有懊闷意，似是愁思袭人，眉间心上，无计回避。

　　这少女姓郭，单名一个襄字，乃大侠郭靖和女侠黄蓉的次女，有个外号叫做“小东邪”。她一驴一剑，只身漫游，原想排遣心中愁闷，岂知酒入愁肠固然愁上加愁，而名山独游，一般的也是愁闷徒增。

　　河南少室山山势颇陡，山道却是一长列宽大的石级，规模宏伟，工程着实不小，那是唐朝高宗为临幸少林寺而开凿，共长八里。郭襄骑着青驴委折而上，只见对面山上五道瀑布飞珠溅玉，奔泻而下，再俯视群山，已如蚁蛭。顺着山道转过一个弯，遥见黄墙碧瓦，好大一座寺院。

　　她望着连绵屋宇出了一会神，心想：“少林寺向为天下武学之源，但华山两次论剑，怎地五绝之中并无少林寺高僧？难道寺中和尚自忖没有把握，生怕堕了威名，索性便不去与会？又难道众僧侣修为精湛，名心尽去，武功虽高，却不去和旁人争强赌胜？”

　　她下了青驴，缓步走向寺前，只见树木森森，荫着一片碑林。石碑大半已经毁破，字迹模糊，不知写着些甚么。心想：“便是刻凿在石碑上的字，年深月久之后也须磨灭，如何刻在我心上的，却是时日越久反而越加清晰？”瞥眼只见一块大碑上刻着唐太宗赐少林寺寺僧的御札，嘉许少林寺僧立功平乱。碑文中说唐太宗为秦王时，带兵讨伐王世充，少林寺和尚投军立功，最著者共一十三人。其中只昙宗一僧受封为大将军，其余十二僧不愿为官，唐太宗各赐紫罗袈裟一袭。她神驰想象：“当隋唐之际，少林寺武功便已名驰天下，数百年来精益求精，这寺中卧虎藏龙，不知有多少好手。”

　　郭襄自和杨过、小龙女夫妇在华山绝顶分手后，三年来没得到他二人半点音讯。她心中长自记挂，于是禀明父母，说要出来游山玩水，实则是打听杨过的消息，她倒也不一定要和他夫妇会面，只须听到一些杨过如何在江湖上行侠的讯息，也便心满意足了。偏生一别之后，他夫妇从此便不在江湖上露面，不知到了何处隐居，郭襄自北而南，又从东至西，几乎踏遍了大半个中原，始终没听到有人说起神雕大侠杨过的近讯。

　　这一日她到了河南，想起少林寺中有一位僧人无色禅师是杨过的好友，自己十六岁生日之时，无色瞧在杨过的面上，曾托人送来一件礼物，虽然从未和他见过面，但不妨去问他一问，说不定他会知道杨过的踪迹，这才上少林寺来。

　　正出神间，忽听得碑林旁树丛后传出一阵铁链当啷之声，一人诵念佛经：“是时药叉共王立要，即于无量百千万亿大众之中，说胜妙伽他曰：由爱故生忧，由爱故生怖；若离于爱者，无忧亦无怖……”郭襄听了这四句偈言，不由得痴了，心中默默念道：“由爱故生忧，由爱故生怖；若离于爱者，无忧亦无怖。”只听得铁链拖地和念佛之声渐渐远去。

　　郭襄低声道：“我要问他，如何才能离于爱，如何能无忧无怖？”随手将驴缰在树上一绕，拨开树丛，追了过去。只见树后是一条上山的小径，一个僧人挑了一对大桶，正缓缓往山上走去。郭襄快步跟上，奔到距那僧人七八丈处，不由得吃了一惊，只见那僧人挑的是一对大铁桶，比之寻常水桶大了两倍有余，那僧人颈中、手上、脚上，更绕满了粗大的铁链，行走时铁链拖地，不停发出声响。这对大铁桶本身只怕便有二百来斤，桶中装满了水，重量更是惊人。郭襄叫道：“大和尚，请留步，小女子有句话请教。”

　　那僧人回过头来，两人相对，都是一愕。原来这僧人便是觉远，三年以前，两人在华山绝顶曾有一面之缘。郭襄知他虽然生性迂腐，但内功深湛，不在当世任何高手之下，便道：“我道是谁，原来是觉远大师。你如何变成了这等模样？”觉远点了点头，微微一笑，合十行礼，并不答话，转身便走。郭襄叫道：“觉远大师，你不认得我了么？我是郭襄啊。”觉远又是回首一笑，点了点头，这次更不停步。郭襄又道：“是谁用铁链绑住了你？如何这般虐待你？”觉远左掌伸到脑后摇了几摇，示意她不必再问。

　　郭襄见了这等怪事，如何肯不弄个明白？当下飞步追赶，想抢在他面前拦住，岂知觉远虽然全身带了铁链，又挑着一对大铁桶，但郭襄快步追赶，始终抢不到他身前。郭襄童心大起，展开家传轻功，双足一点，身子飞起，伸手往铁桶边上抓去，眼见这一下必能抓中。不料落手时终究还是差了两寸。郭襄叫道：“大和尚，这般好本事，我非追上你不可。”但见觉远不疾不徐的迈步而行，铁链声当啷当啷有如乐音，越走越高，直至后山。

　　郭襄直奔得气喘渐急，但仍和他相距丈余，不由得心中佩服：“爹爹妈妈在华山之上，便说这位大和尚武功极高，当时我还不大相信，今日一试，才知爹妈的话果然不错。”

　　只见觉远转身走到一间小屋之后，将铁桶中的两桶水都倒进了一口井中。郭襄大奇，叫道：“大和尚，你莫非疯了，挑水倒在井中干么？”觉远神色平和，只摇了摇头。郭襄忽有所悟，笑道：“啊，你是在练一门高深的武功。”觉远又摇了摇头。

　　郭襄心中着恼，说道：“我刚才明明听得你在念经，又不是哑了，怎地不答我的话？”觉远合十行礼，脸上似有歉意，一言不发，挑了铁桶便下山去。郭襄探头井口向下望去，只见井水清澈，也无特异之处，怔怔望着觉远的背影，心中满是疑窦。

　　她适才一阵追赶，微感心浮气躁，于是坐在井栏圈上，观看四下风景，这时置身处已高于少林寺所有屋宇，但见少室山层崖刺天，横若列屏，崖下风烟飘渺，寺中钟声随风送上，令人一洗烦俗之气。郭襄心想：“这和尚的弟子不知在哪里，和尚既不肯说，我去问那个少年便了。”当下信步落山，想去找觉远的弟子张君宝来问。走了一程，忽听得铁链声响，觉远又挑了水上来。郭襄闪身躲在树后，心想：“我暗中瞧瞧他到底在捣甚么鬼。”

　　铁链声渐近，只见觉远仍是挑着那对铁桶，手中却拿着一本书，全神贯注的轻声诵读。郭襄待他走到身边，猛地里跃出，叫道：“大和尚，你看甚么书？”

　　觉远失声叫道：“啊哟，吓了我一跳，原来是你。”郭襄笑道：“你装哑巴装不成了罢，怎么说话了？”觉远微有惊色，向左右一望，摇了摇手。郭襄道：“你怕甚么？”

　　觉远还未回答，突然树林中转出两个灰衣僧人，一高一矮。那瘦长僧人喝道：“觉远，不守戒法，擅自开口说话，何况又和庙外生人对答，更何况又和年轻女子说话？这便见戒律堂首座去。”觉远垂头丧气，点了点头，跟在那两个僧人之后。

　　郭襄大为惊怒，喝道：“天下还有不许人说话的规矩么？我识得这位大师，我自跟他说话，干你们何事？”那瘦长僧人白眼一翻，说道：“千年以来，少林寺向不许女流擅入。姑娘请下山去罢，免得自讨没趣。”郭襄心中更怒，说道：“女流便怎样？难道女子便不是人？你们干么难为这位觉远大师？既用铁链捆绑他，又不许他说话？”那僧人冷冷的道：“本寺之事，便是皇帝也管不着。何劳姑娘多问？”

　　郭襄怒道：“这位大师是忠厚老实的好人，你们欺他仁善，便这般折磨于他，哼哼，天鸣禅师呢？无色和尚、无相和尚在哪里？你去叫他们出来，我倒要问问这个道理。”

　　两个僧人听了都是一惊。天鸣禅师是少林寺方丈，无色禅师是本寺罗汉堂首座，无相禅师是达摩堂首座，三人位望尊崇，寺中僧侣向来只称“老方丈”、“罗汉堂座师”、“达摩堂座师”，从来不敢提及法名，岂知一个年轻女子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，直斥其名。

　　那两名僧人都是戒律堂首座的弟子，奉了座师之命，监视觉远，这时听郭襄言语莽撞，那瘦长僧人喝道：“女施主再在佛门清净之地滋扰，莫怪小僧无礼。”

　　郭襄道：“难道我还怕了你这和尚？你快快把觉远大师身上的铁链除去，那便算了，否则我找天鸣老和尚算帐去。”

　　那矮僧听郭襄出言无状，又见她腰悬短剑，沉着嗓子道：“你把兵刃留下，我们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，快下山去罢。”郭襄摘下短剑，双手托起，冷笑道：“好罢，谨遵台命。”

　　那矮僧自幼在少林寺出家，一向听师伯、师叔、师兄们说少林寺是天下武学的总源，又听说不论名望多大、本领多强的武林高手，从不敢携带兵刃走进少林寺山门。这年轻姑娘虽然未入寺门，但已在少林寺范围之内，只道她真是怕了，乖乖交出短剑，于是伸手便去接剑。他手指刚碰到剑鞘，突然间手臂剧震，如中电掣，但觉一股强力从短剑上传了过来，推得他向后急仰，立足不定，登时摔倒。他身在斜坡之上，一经摔倒，便骨碌碌的向下滚了数丈，好容易硬生生的撑住，这才不再滚动。

　　那瘦长僧人又惊又怒，喝道：“你吃了狮子心豹子胆，竟到少林寺撒野来啦！”转过身来，踏上一步，右手一拳击出，左掌跟着在右拳上一搭，变成双掌下劈，正是“闯少林”第二十八势“翻身劈击”。

　　郭襄握住剑柄，连剑带鞘向他肩头砸去。那僧人沉肩回掌，来抓剑鞘。觉远在旁瞧得惶急，大叫：“别动手，别动手！有话好说。”便在此时，那僧人右手已抓住剑鞘，正却运劲里夺，猛觉手心一震，双臂隐隐酸麻，只叫得一声：“不好！”郭襄左腿横扫，已将他踢下坡去。他所受的这一招比那矮僧重得多，一路翻滚，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，这才停住。

　　郭襄心道：“我上少林寺来是打听大哥哥的讯息，平白无端的跟他们动手，当真好没来由。”眼见觉远愁眉苦脸的站在一旁，当即抽出短剑，便往他手脚上的铁链削去。这短剑虽非稀世奇珍，却也是极锋锐的利器，只听得当啷啷几声响，铁链断了三条。觉远连呼：“使不得，使不得！”郭襄道：“甚么使不得？”指着正向寺内奔去的高矮二僧说道：“这两个恶和尚定是奔去报讯，咱们快走。你那个姓张的小徒儿呢？带了他一起走罢！”觉远只是摇手。忽听得身后一人说道：“多谢姑娘关怀，小的在这儿。”

　　郭襄回过头来，只见身后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粗眉大眼，身材魁伟，脸上却犹带稚气，正是三年前曾在华山之巅会过的张君宝。比之当日，他身形已高了许多，但容貌无甚改变。郭襄大喜，说道：“这里的恶和尚欺侮你师父，咱们走罢。”张君宝摇头道：“没有谁欺侮我师父啊。”郭襄指着觉远道：“那两个恶和尚用铁链锁着你师父，连一句话也不许他说，还不是欺侮？”觉远苦笑摇头，指了指山下，示意郭襄及早脱身，免惹事端。

　　郭襄明知少林寺中武功胜过她的人不计其数，但既见了眼前的不平之事，决不能便此撒手不顾；可是却又担心寺中好手出来截拦，当下一手拉了觉远，一手拉了张君宝，顿足道：“快走快走，有甚么事，下山去慢慢说不好么？”两人只是不动。

　　忽见山坡下寺院边门中冲出七八名僧人，手提齐眉木棍，吆喝道：“哪里来的野姑娘，胆敢来少林寺撒野？”张君宝提起嗓子叫道：“各位师兄不得无礼，这位是……”

　　郭襄忙道：“别说我名字。”她想今日的祸事看来闯得不小，说不定闹下去会不可收拾，可别牵累到爹爹妈妈，又补上一句：“咱们翻山走罢！千万别提我爹爹妈妈和朋友的姓名。”只听得背后山顶上吆喝声响，又涌出七八名僧人来。

　　郭襄见前后都出现了僧人，秀眉深蹙，急道：“你们两个婆婆妈妈，没点男子汉气概！到底走不走？”张君宝道：“师父，郭姑娘一片好意……”

　　便在此时，下面边门中又窜出四名黄衣僧人，飕飕飕的奔上坡来，手中都没兵器，但身法迅捷，衣襟带风，武功颇为了得。郭襄见这般情势，便想单独脱身亦已不能，索性凝气卓立，静观其变。当先一名僧人奔到离她四丈之处，朗声说道：“罗汉堂首座尊师传谕：着来人放下兵刃，在山下一苇亭中陈明详情，听由法谕。”

　　郭襄冷笑道：“少林寺的大和尚官派十足，官腔打得倒好听。请问各位大和尚做的是大宋皇帝的官儿呢，还是做蒙古皇帝的官？”

　　这时淮水以北，大宋国土均已沦陷，少林寺所在之地自也早该归蒙古管，只是蒙古大军连年进攻襄阳不克，忙于调兵遣将，也无余力来理会丛林寺观的事，因此少林寺一如其旧，与前并无不同。那僧人听郭襄讥刺之言甚是厉害，不由得脸上一红，心中也觉对外人下令传谕有些不妥，合十说道：“不知女施主何事光临敝寺，且请放下兵刃，赴山下一苇亭中奉茶说话。”

　　郭襄听他语转和缓，便想乘此收蓬，说道：“你们不让我进寺，我便希罕了？哼，难道少林寺中有宝，我见一见便沾了光么？”向张君宝使个眼色，低声道：“到底走不走？”

　　张君宝摇摇头，嘴角向觉远一努，意思说是要服侍师父。郭襄朗声道：“好，那我不管啦，我走了。”拔步便下坡去。

　　第一名黄衣僧侧身让开。第二名和第三名黄衣僧却同时伸手一拦，齐声道：“且慢，放下了兵刃。”郭襄眉毛一扬，手按剑柄。第一名僧人道：“我们也不敢留着女施主的兵刃。女施主一到山下，我们立即将宝剑送上，这是少林寺千年来的规矩，还请包涵。”

　　郭襄听他言语有礼，心下踌躇：“倘若不留短剑，势必有场争斗，我孤身一人，如何是阖寺僧众的敌手？但若留下短剑，岂不将外公、爹爹、妈妈、大哥哥、龙姊姊的面子一古脑儿都丢得干净？”

　　她一时沉吟未决，蓦地里眼前黄影晃动，一人喝道：“到少林寺来既带剑，又伤人，世上焉有是理？”跟着劲风飒然，五只手指往剑鞘上抓下来。这僧人若不贸然出手，郭襄一番迟疑之后，多半便会将短剑留下。她和乃姊郭芙的性子大不相同，虽然豪爽，却不鲁莽，眼前处境既极度不利，便会暂忍一时之气，日后再去和外公、爹妈商量，回头找这场子，但对方突然逞强，岂能眼睁睁的让他将剑夺去？

　　那僧人的擒拿手法既狠且巧，一抓住剑鞘，心想郭襄定会向里回夺，一个和尚跟一个年轻女子拉拉扯扯，大是不雅，当下运劲向左斜推，跟着抓而向右。郭襄被他这么一推一抓，果然已拿不牢剑鞘，当即握住剑柄，刷的一声，寒光出匣。那僧人右手将剑鞘夺了过去，左手却有两根手指被短剑顺势割断，剧痛之下，抛下剑鞘，往旁退开。

　　众僧人见同门受伤，无不惊怒，挥杖舞棍，一齐攻来。郭襄心想：“一不做二不休，反正今日已不能善罢。”当下使出家传的“落英剑法”，便往山下冲去。众僧人排成三列，仰面挡住。

　　那“落英剑法”乃黄药师从“落英掌法”的路子中演化来，虽不若“玉箫剑法”的精妙，却也是桃花岛的一绝，但见青光激荡，剑花点点，便似落英缤纷，四散而下，霎时间僧人中又有两人受伤。但背后数名僧人跟着抢到，居高临下的夹攻。按理郭襄早已抵挡不住，只是少林僧众慈悲为本，不愿伤她性命，所出招数都非杀手，只求将她打倒，训诫一番，扣下兵刃，将她逐下山去。可是郭襄剑光错落，却也不易攻近身去。

　　众僧初时只道一个妙龄女郎，还不轻易打发？待见她剑法精奇，始知她若非名门之女，便是名师之徒，多半得罪不得，出招时更有分寸，一面急报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正斗之间，一个身材高瘦老年僧人缓步走近，双手笼在袖中，微笑观斗。两名僧人走到他身前，低声禀告了几句。郭襄已斗得气喘吁吁，剑法凌乱，大声喝道：“说甚么天下武学之源，原来是十多个和尚一拥而上，倚多为胜。”

　　那老僧便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，听她这么说，便道：“各人住手！”众僧人立时罢手跃开。无色禅师道：“姑娘贵姓，令尊和令师是谁？光临少林寺，不知有何贵干？”

　　郭襄心道：“我爹娘的姓名不能告诉你。我到少林寺来是为了打听大哥哥的讯息，那也不能当众述说。眼下已闹成这等模样，日后爹娘和大哥哥知道了定要怪我，不如悄悄的溜了罢。”说道：“我的姓名不能跟你说，我不过见山上风景优美，这便上来游览玩耍。原来少林寺比皇宫内院还要厉害，动不动便要扣人家兵刃。请问大师，我进了贵寺的山门没有？当日达摩祖师传下武艺，想来也不过教众僧侣强身健体，便于精进修为，想不到少林寺名头越大，武功越高，恃众逞强的名头也越来越响。好，你们要扣我兵刃，这便留下，除非将我杀了，否则今日之事江湖上不会无人知晓。”

　　她本来伶牙俐齿，这件事也并非全是她的过错，一席话只将无色禅师说得哑口无言。郭襄鉴貌辨色，心想：“这番胡闹我固怕人知晓，看来少林寺更加不愿张扬。十多个和尚围斗一个年轻姑娘，说出去有甚么好听？”当下哼的一声，将短剑往地下一掷，举步便行。

　　无色禅师斜步上前，袍袖一拂，已将短剑卷起，双手托起剑身，说道：“姑娘既不愿见示家门师承，这口宝剑还请收回，老衲恭送下山。”

　　郭襄嫣然一笑，道：“还是老和尚通达情理，这才是名家的风范呢。”她既占到便宜，随口便赞了无色一句，当下伸手拿剑，一提之下，不禁一惊。原来对方掌心生出一股吸力，她虽抓住剑柄，却不能提起剑身。她连运三下劲，始终无法取过短剑，说道：“好啊，你是显功夫来着。”突然间左手斜挥，轻轻拂向他左颈“天鼎”“巨骨”两穴。无色心下一凛，斜身闪避，气劲便此略松，郭襄应手提起短剑。

　　无色道：“好俊的兰花拂穴手功夫！姑娘跟桃花岛主怎生称呼？”

　　郭襄笑道：“桃花岛主吗？我便叫他作老东邪。”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是郭襄的外公，他性子怪僻，向来不遵礼法。他叫外孙女儿“小东邪”，郭襄便叫他“老东邪”，黄药师非但不以为忤，反而欢喜。

　　无色少年时出身绿林，虽在禅门中数十年修持，佛学精湛，但往日豪气仍是不减，否则怎能与杨过结成好友？见这小姑娘不肯说出师承来历，偏要试她出来，当下朗声笑道：“小姑娘接我十招，瞧老和尚眼力如何，能不能说出你的门派？”

　　郭襄道：“十招中瞧不出，那便如何？”无色禅师哈哈大笑，说道：“姑娘若是接得下老衲十招，那还有甚么说的，自是唯命是听。”郭襄指着觉远道：“我和这位大师昔年曾有一面之缘，要代他求一个情。倘若十招中你说不出我的师父是谁，你须得答应我，可不能再难为这位大师了。”

　　无色甚是奇怪，心想觉远迂腐腾腾，数十年来在藏经阁中管书，从来不与外人交往，怎会识得这个女郎？说道：“我们本来就没为难他啊。本寺僧众犯了戒律，不论是谁，均须受罚，那也不算是甚么难为。”郭襄小嘴一扁，冷笑道：“哼，说来说去，你还是混赖。”

　　无色双掌一击，道：“好，依你，依你。老衲若是输了，便代觉远师弟挑这三千一百零八担水。姑娘小心，我要出招了。”

　　郭襄跟他说话之时，心下早已计议定当，寻思：“这老和尚气凝如山，武功了得，倘若由他出招，我竭力抵御，非显出爹爹妈妈的武功不可。不如我占了机先，连发十招。”听他说到“姑娘小心，我要出招了”这两句话，不待他出掌抬腿，嗤的一声，短剑当胸直刺过去，使的仍是桃花岛“落英剑法”中的一招，叫作“万紫千红”，剑尖刺出去时不住颤动，使对手瞧不定剑尖到底攻向何处。无色知道厉害，不敢对攻，当即斜身闪开。

　　郭襄喝道：“第二招来了！”短剑回转，自下而上倒刺，却是全真派剑法中一招“天绅倒悬”。无色道：“好，是全真剑法。”郭襄道：“那也未必。”短剑一刺落空，眼见无色反守为攻，伸指径来拿自己手腕，暗吃一惊：“这老和尚果然了得，在这如此凶险的剑招之下，居然赤手空拳的还能抢攻。”眼见他手指伸到面门，短剑晃了几晃，使的竟是“打狗棒法”中的一招“恶犬拦路”，乃属“封”字诀。

　　她自幼和丐帮的前任帮主鲁有脚交好，喝酒猜拳之余，有时便缠着他比试武艺。丐帮中虽有规矩，打狗棒法是镇帮神技，非帮主不传，但鲁有脚使动之际，郭襄终于偷学了一招半式。何况先任帮主黄蓉是她母亲，现任帮主耶律齐是她姊夫，这打狗棒法她看到的次数着实不少，虽然不明其中诀窍，但猛地里依样葫芦的使出一招来，却也骇人耳目。

　　无色的手指刚要碰到她手腕，突然白光闪动，剑锋来势神妙无方，险些儿五根手指一齐削断，总算他武功卓绝，变招快速，百忙中急退两步，但嗤嗤声响，左袖已给短剑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。无色禅师变色斜睨，背上惊出了一阵冷汗。

　　郭襄大是得意，笑道：“这是甚么剑法？”其实天下根本无此剑术，她只不过偷学到一招打狗棒法，用在剑招之中，只因那打狗棒法过于奥妙，她虽使得似是而非，却也将一位大名鼎鼎的少林高僧吓得满腹疑团，瞠目不知所对。

　　郭襄心想：“我只须再使得几招打狗棒法，非杀得这老和尚大败亏输不可，只可惜除了这一下子，我再也不会了。”不待无色缓过气来，短剑轻扬，飘身而进，姿态飘飘若仙，剑锋向无色的下盘连点数点，却是从小龙女处学来的一招玉女剑法“小园艺菊”。

　　那玉女剑法乃当年女侠林朝英所创，不但剑招凌厉，而且讲究丰神脱俗，姿式娴雅，众僧人从所未见。无不又惊又喜。少林的“达摩剑法”、“罗汉剑法”等等走的均是刚猛路子，那“玉女剑法”绝少现于江湖，本质与少林派的诸路剑术又截然相反，其实以剑法而论，也未必真的胜于少林各路剑术，只是一眼瞧来，实在美绝丽绝，有如佛经中云：“容仪婉媚，庄严和雅，端正可喜，观者无厌。”

　　无色禅师见了如此美妙的剑术，只盼再看一招，当下斜身闪避，待她再发。

　　郭襄剑招斗变，东趋西走，连削数剑。张君宝在旁看得出神，忽地“噫”的一声。原来郭襄这一招却是“四通八达”，三年前杨过在华山之巅传授张君宝，郭襄在旁瞧在眼中，这时便使了出来。当年杨过所授的乃是掌法，这时郭襄变为剑法，威力已减弱了几成，但剑术之奇，却已足使无色暗暗心惊。

　　屈指数来，郭襄已连使五招，无色竟瞧不出丝毫头绪。他盛年时纵横江湖，阅历极富，十余年来身任罗汉堂首座，更精研各家各派的武功，以与本寺的武功相互参照比较，而收截长补短、切磋攻错之效。因此他自信不论是何方高人，数招中必能瞧出他的来历，和郭襄约到十招，已留下极大余地。岂知郭襄的父母师友尽是当代第一流高手，她在每人的武功中截出一招，东拉西扯的一番杂拌，只瞧得无色眼花缭乱，哪里说得出甚么名目。

　　那“四通八达”的四剑八式一过，无色心念一动：“我若任她出招，只怕她怪招源源不绝，别说十招，一百招也未必能瞧出甚么端倪。只有我发招猛攻，她便非使出本门武功拆解不可。”当即上身左转，一招“双贯耳”，双拳虎口相对，划成弧形，交相撞击。

　　郭襄见他拳势劲力奇大，不敢挡架，身形一扭，竟从双掌之间溜了过去。她当年在黑龙潭中见瑛姑与杨过相斗，弱不敌强，使“泥鳅功”溜开，这时便依样葫芦。她功力身法自均不及瑛姑，但无色禅师也并不真下杀手，任由她轻轻溜开。

　　无色喝彩道：“好身法，再接我一招。”左掌圈花扬起，屈肘当胸，虎口朝上，正是少林拳中的“黄莺落架”。他是少林寺的武学大师，身分不同，虽然所会武功之杂犹胜郭襄，但每一招每一式使的均是纯正本门武功。少林拳门户正大，看来平平无奇，练到精深之处，实是威力无穷。他这左掌圈花一扬，郭襄但觉自己上半身已全在掌力笼罩之下，当即倒转剑柄，以剑作为手指，使一招从武修文处学来的“一阳指”，径点无色手腕上“腕骨”、“阳谷”、“养老”三穴。她于“一阳指”点穴法实只学到一点儿皮毛，肤浅之至，但一指点三穴的手法，却正是一阳指功夫的精要所在。

　　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功夫天下驰名，无色禅师自然识得，斗见郭襄出此一招，一惊之下，急忙缩手变招。其实无色若不缩手，任她连撞三处穴道，登时可发觉这“一阳指”功夫并非货真价实，但双方各出全力搏斗之际，他岂肯轻易以一世英名冒险相试？

　　郭襄嫣然一笑，道：“大和尚倒识得厉害！”无色哼了一声，击出一招“单凤朝阳”，这一招双手大开大阖，宽打高举，劲力到处，郭襄手中短剑拿捏不住，脱手落地。

　　她明知对方不会当真狠下杀手，当下也不惊惶，双拳交错，若有若无，正是老顽童周伯通得意杰作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第五十四路“妙手空空”。

　　这路拳法是周伯通所自创，江湖上并未流传，无色虽然渊博，却也不识，当下双掌划弧，发出一招“偏花七星”，双掌如电，一下子切到了郭襄掌上，她若不出内力相抗，手掌便须向后一拗而断。这一招少林派基本功夫“偏花七星”似慢实快，似轻实重，虽是“闯少林”的姿式，意劲内力却出自“神化少林”的精奥。

　　郭襄手掌被制，心想：“难道你真能折断我的掌骨不成？”顺手一挥，使出一招“铁蒲扇手”，以掌对掌，反击过去。这一招她是从武修文之妻完颜萍处学来，是当年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传下来的心法。这铁掌功在武学诸派掌法之中向称刚猛第一，无色禅师精研掌法，如何不知？眼见这女郎猛地里使出这招铁掌帮的看家掌法，不禁吓了一跳，若是硬拚掌力，一来不愿便此伤她，二来却也真的对铁掌功夫有三分忌惮。他是个忠厚豪迈之人，但见郭襄每一招都使得似模似样，一时之间却没想到若要精研这许多门派的武功，岂是这二十岁不到的少女就能办到，当下急忙收掌，退开半丈。

　　郭襄嫣然一笑，叫道：“第十招来了，你瞧我是甚么门派？”左手一扬，和身欺上，右手伸出，便去托拿无色的下颚。

　　无色和旁观众僧情不自禁的都是一声惊呼。这一招“苦海回头”，正是少林派正宗拳艺罗汉拳中的一招，却是别派所无。这一招的用意是左手按住敌人头顶，右手托住敌人下颚，将他头颈一扭，重则扭断敌人头颈，轻则扭脱关节，乃是一招极厉害的杀手。

　　无色禅师见她竟然使到这一招罗汉拳，当真是孔夫子面前读孝经，鲁班门口弄大斧，不由得又是好气，又是好笑。这路拳法他在数十年前早已拆得滚瓜烂熟，一碰上便是不加思索，随手施应，即令是睡着了，遇到这路招式只怕也能对拆，当下斜身踏步，左手横过郭襄身前，一翻手，已扣住她右肩，右手疾如闪电，伸手到她颈后。这一招叫做“挟山超海”，原是拆解那招“苦海回头”的不二法门，双手一提，便能将敌人身子提得离地横起。郭襄接下去本可用“盘肘”式反压他的手肘，既能脱困，又可反制敌人，但无色禅师这一招实在来得太快，眼睛一瞬，身子便已提起，她双足离地，还能施展甚么功夫，自然是输了。

　　无色禅师随手将郭襄制住，心中一怔：“糟糕！我只顾取胜，却没想到辨认她的师承门派。她在十招中使了十门不同的拳法，那是如何说法？我总不能说她是少林派！”

　　郭襄用力挣扎，叫道：“放开我！”只听得铮的一声响，从她身上掉下了一件物事。郭襄又叫道：“老和尚，你还不放我？”

　　无色禅师眼中看出众生平等，别说已无男女之分，纵是马牛猪犬，他也一视同仁，笑道：“老衲这一大把年纪，做你祖父也做得，还怕甚么？”说着双手轻轻一送，将她抛出二丈之外。

　　这一番动手，郭襄虽然被制，但无色在十招之内终究认不出她的门派，正要出言服输，一低头，忽见地下黑黝黝的一团物事，乃是两个小小的铁铸罗汉。

　　郭襄落地站定，说道：“大和尚，你可认输了罢？”

　　无色抬起头来，喜容满面，笑道：“我怎么会输？我知道令尊是大侠郭靖，令堂是女侠黄蓉，桃花岛黄岛主是你外公。郭二小姐的芳名，是一个襄阳的‘襄’字。令尊学兼江南七怪、桃花岛、九指神丐、全真派各家之长。郭二小姐家学渊源，身手果然不凡。”

　　这一番话只把郭襄听得瞠目结舌，半晌说不出话来，心想：“这老和尚当真邪门，我这十招乱七八糟，他居然仍然认了出来。”

　　无色禅师见她茫然自失，笑吟吟的拾起那对铁铸小罗汉，说道：“郭二姑娘，老和尚不能骗你小孩子，我认出你来，全凭着这对铁罗汉。杨大哥可好。你可有见到他么？”

　　郭襄一怔之下，立时恍然，说道：“啊，你便是无色禅师，这对铁罗汉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，自然认得。你可有见到我大哥哥和龙姊姊？我上宝刹来，便是想见你，来打听他二人的下落。啊，你不知道，我说的大哥哥和龙姊姊，便是杨过杨大侠夫妇了。”

　　无色道：“数年之前，杨大侠曾来敝寺盘桓数日，跟老和尚很说得来。后来他在襄阳抗敌，老衲奉他之召，也曾去稍效微劳。不知他刻下是在何处？”

　　他二人均欲得知杨过音讯，你问一句，我问一句，却是谁也没回答对方的问话。

　　郭襄呆了半晌，说道：“你也不知我大哥哥到了哪里。可有谁知道啊？”她定了定神，说道：“你是我大哥哥的好朋友，怪不得武功如此高明。嗯，我还没谢过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，今日得谢谢你啦。”无色笑道：“咱们当真是不打不相识。你见到杨大哥时，可别说老和尚以大欺小。”郭襄望着远处山峰，自言自语：“几时方能见着他啊。”

　　当郭襄十六岁生日那天，杨过忽发奇想，柬邀江湖同道，群集襄阳给她庆贺生辰。一时白道黑道上无数武林高手，冲着杨过的面子，都受邀赶到祝寿，即使无法分身的，也都赠送珍异贺礼。无色禅师请人带去的生日礼物，便是这一对精铁铸成的罗汉。这对铁罗汉肚腹之中装有机括，扭紧弹簧之后，能对拆一套少林罗汉拳。那是百余年前少林寺中一位异僧花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，端的是灵巧精妙无比。郭襄觉得好玩，便带在身边，想不到今日从怀中跌将出来，终于给无色禅师认出了她的身分。她适才最后所使的一招少林拳法，便是从这对铁罗汉身上学来。

　　无色笑道：“格于敝寺历代相传的寺规，不能请郭二姑娘到寺中随喜，务请包涵。”郭襄黯然道：“那没甚么，我要问的事，反正也问过了。”无色又指觉远道：“至于这位师弟的事，我慢慢再跟你解释。这样罢，老和尚陪你下山去，咱们找一家饭铺，让老和尚作个东道，好好喝一天酒，你说怎样？”无色禅师在少林寺中位份极高，竟对这样一个妙龄女郎如此尊敬，要亲自送她下山，隆重款待，众僧侣听了，无不暗暗称奇。

　　郭襄道：“大师不必客气。小女子出手不知轻重，得罪了几位大和尚，还请代致歉意，这便别过，后会有期。”说着施了一礼，转身下坡。

　　无色笑道：“你不要我送，我也要送。那年姑娘生日，老和尚奉杨大侠之命烧了南阳蒙古大军的草料、火药之后，便即回寺，没来襄阳道贺，心中已自不安，今日光临敝寺，若再不恭送三十里，岂是相待贵客之道？”郭襄见他一番诚意，又喜他言语豪爽，也愿和他结个方外的忘年之交，于是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走罢！”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二人并肩下坡，走过一苇亭后，只听得身后脚步声响，回首一看，只见张君宝远远在后跟着，却不敢走近。郭襄笑道：“张兄弟，你也来送客下山吗？”张君宝脸上一红，应了一声：“是！”

　　便在此时，只见山门前一个僧人大步奔下，他竟全力施展轻功，跑得十分匆忙。无色眉头一皱，说道：“大惊小怪的干甚么？”那僧人奔到无色身前，行了一礼，低声说了几句。无色脸色忽变，大声道：“竟有这等事？”那僧人道：“方丈请首座去商议。”

　　郭襄见无色脸上神色为难，知他寺中必有要事，说道：“老禅师，朋友相交，贵在知心，这些俗礼算得了甚么？你有事便请回去。他日江湖相逢，有缘邂逅，咱们再喝酒论武，有何不可？”无色喜道：“怪不得杨大侠对你这般看重，你果然是人中英侠，女中丈夫，老和尚交了你这个朋友。”郭襄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你是我大哥哥的朋友，早就已是我的朋友了。”当下两人施礼而别。无色回向山门。

　　郭襄循路下山，张君宝在她身后，相距五六步，不敢和她并肩而行。郭襄问道：“张兄弟，他们到底干甚么欺侮你师父？你师父一身精湛内功，怕他们何来？”张君宝走近两步，说道：“寺中戒律精严，僧众凡是犯了事的都须受罚，倒不是故意欺侮师父。”

　　郭襄奇道：“你师父是个正人君子，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好人，他又犯了甚么事？我瞧他定是代人受过，要不，便是甚么事弄错了。”

　　张君宝叹道：“这事的原委姑娘其实也知道的，还不是为了那部《楞伽经》。”郭襄道：“啊，是给潇湘子和尹克西这两个家伙偷去的经书么？”张君宝道：“是啊。那日在华山绝顶，小人得杨过大侠的指点，亲手搜查了那两人全身，一下华山之后，再也找不到这两人的踪迹了。我师徒俩无奈，只得回寺禀报方丈。那部《楞伽经》是达摩祖师亲手所书，戒律堂首座责怪我师父经管不慎，以致失落这般无价之宝，重加处罚，原是罪有应得。”

　　郭襄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那叫做晦气，甚么罪有应得？”她比张君宝只大几岁，但俨然以大姊姊自居，又问：“为了这事，便罚你师父不许说话？”张君宝道：“这是寺中历代相传的戒律，上镣挑水，不许说话。我听寺里老禅师们说，虽然这是处罚，但对受罚之人其实也大有好处。一个人一不说话，修为自是易于精进，而上镣挑水，也可强壮体魄。”

　　郭襄笑道：“这么说来，你师父非但不是受罚，反而是在练功了，倒是我的多事。”张君宝忙道：“姑娘一番好心，师父和我都十分感激，永远不敢忘记。”

　　郭襄轻轻叹了口气，心道：“可是旁人却早把我忘记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
　　只听得树林中一声驴鸣，那头青驴便在林中吃草。郭襄道：“张兄弟，你也不必送我啦。”呼哨一声，招呼青驴近前，张君宝颇为依依不舍，却又没甚么话好说。

　　郭襄将手中那对铁铸罗汉递了给他，道：“这个给你。”张君宝一怔，不敢伸手去接，道：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郭襄道：“我说给你，你便收下了。”张君宝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郭襄将铁罗汉塞在他的手上，纵身一跃，上了驴背。

　　突然山坡石级上一人叫道：“郭二姑娘，且请留步。”正是无色禅师又从寺门中奔了出来。郭襄心道：“这个老和尚也忒煞多礼，何必定要送我？”无色行得甚快，片刻间便到了郭襄身前。他向张君宝道：“你回寺中去，别在山里乱走乱闯。”

　　张君宝躬身答应，向郭襄凝望一眼，走上山去。

　　无色待他走开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，说道：“郭二姑娘，你可知是谁写的么？”郭襄下了驴背，接过一看，见是一张诗笺，笺上墨沈淋漓，写着两行字道：“少林派武功，称雄中原西域有年，昆仑三圣前来一并领教。”笔势挺拔遒劲。郭襄问道：“昆仑三圣是谁啊，这三个人的口气倒大得紧。”

　　无色道：“原来姑娘也不识得他们。”郭襄摇摇头道：“我不识得他们。连‘昆仑三圣’的名字也从没听爹爹妈妈说过。”无色道：“奇便奇在这儿。”郭襄道：“甚么奇怪啊？”

　　无色道：“姑娘和我一见如故，自可对你实说。你道这张纸笺是在哪里得来的？”郭襄道：“是昆仑三圣派人送来的么？”无色道：“若是派人送来，也就没甚么奇怪。常言道树大招风，我少林寺数百年来号称天下武学之源，因此不断有高手到寺中来挑战较艺。每次有武林中人到来，我们总是好好款待，说到比武较量，能够推得掉的便尽量推辞。我们做和尚的，讲究勿嗔勿怒，不得逞强争胜，倘若天天跟人家打架，还算是佛门子弟么？”郭襄点头道：“那也说得是。”

　　无色又道：“只不过武师们既然上得寺来，若是不显一下身手，总是心不甘服。少林寺的罗汉堂，做的便是这门接待外来武师的行当。”郭襄笑道：“原来大和尚的专职是跟人打架。”无色苦笑道：“一般武师，武功再强，本堂的弟子们总能应付得了，倒也不必老和尚出手。今日因见姑娘身手不凡，我才自己来试上一试。”郭襄笑道：“你倒挺瞧得起我。”

　　无色道：“你瞧我把话扯到哪里去啦。实不相瞒，这张纸笺，是在罗汉堂上降龙罗汉佛像的手中取下来的。”郭襄奇道：“是谁放在佛像手中的？”无色搔头道：“便是不知道啊。我少林寺僧众数百，若有人混进寺来，岂能无人见到？这罗汉堂经常有八名弟子轮值，日夜不断。刚才有人见到这张纸笺，飞报老方丈，大家都觉得奇怪，因此召我回寺商议。”

　　郭襄听到这里，已明其意，说道：“你疑心我和那甚么昆仑三圣串通了，我在寺外捣乱，那三个家伙便混到罗汉堂中放这纸笺。是也不是？”

　　无色道：“我既和姑娘见了面，自是决无疑心。但也是事有凑巧，姑娘刚离寺，这张纸笺便在罗汉堂中出现。方丈和无相师弟他们便不能不错疑到姑娘身上。”郭襄道：“我不认得这三个家伙。大和尚，你怕甚么？十天之后他们倘若胆敢前来，跟他们见个高下便了。”无色道：“害怕嘛，自然不怕。姑娘既跟他们没有干系，我便不用担心了。”

　　郭襄知他实是一番好意，只怕昆仑三圣是自己相识，动手之际便有许多顾忌，唯恐得罪了好朋友，说道：“大和尚，他们客客气气来切磋武艺，那便罢了，否则好好给他们吃些苦头。这张字条上的口气可狂妄得很呢。甚么叫做‘一并领教’？难道少林派七十二项绝艺，这三个家伙要‘一并领教’么？”

　　她说到这里，忽然想起一事，说道：“说不定寺中有谁跟他们勾结了，偷偷放上这样一张字条，也没甚么希奇。”无色道：“这事我们也想过了，可是决计不会。降龙罗汉的手指离地有三丈多高，平时扫除佛身上灰尘，必须搭起高架。有人能跃到这般高处，轻功之佳，实所罕有。寺中纵有叛徒，料来也不会有这样好的功夫。”

　　郭襄好奇心起，很想见见这昆仑三圣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，要瞧他们和少林寺僧众比试武艺，结果谁胜谁负，但少林寺不接待女客，看来这场好戏是不能亲眼得见了。

　　无色见她侧头沉思，只道她是在代少林寺筹策，说道：“少林寺千年来经历了不知多少大风大浪，至今尚在，这昆仑三圣倘若决意跟我们过不去，少林寺也总当跟他们周旋一番。郭姑娘，半月之后，你在江湖上当可听到音讯，且看昆仑三圣是否能把少林寺挑了。”说到此处，壮年时的豪情胜概不禁又勃然而兴。

　　郭襄笑道：“大和尚勿嗔勿怒，你这说话的样子，能算是佛门子弟么？好，半月之后，我伫候好音。”说着翻身上了驴背。两人相视一笑。

　　郭襄催动青驴，得得下山，心中却早打定主意，非瞧一瞧这场热闹不可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她心想：“怎生想个法儿，十天后混进少林寺中去瞧一瞧这场好戏？”又想：“只怕那昆仑三圣未必是有甚么真才实学的人物，给大和尚们一击即倒，那便热闹不起来。只要他们有外公、爹爹、或是大哥哥一半的本事，这一场‘昆仑三圣大闹少林寺’便有些看头。”

　　想到杨过，心头又即郁郁，这三年来到处寻寻觅觅，始终落得个冷冷清清，终南山古墓长闭，万花坳花落无声，绝情谷空山寂寂，风陵渡凝月冥冥。她心头早已千百遍的想过了：“其实，我便是找到了他，那又怎地？还不是重添相思，徒增烦恼？他所以悄然远引，也还不是为了我好？但明知那是镜花水月一场空，我却又不能不想，不能不找。”

　　任着青驴信步所之，在少室山中漫游，一路向西，已入嵩山之境，回眺少室东峰，苍苍峻拔，沿途山景，观之不尽。如此游了数日，这一天到了三休台上，心道：“三休，三休！却不知是哪三休？人生千休万休，又岂止三休？”

　　折而向北，过了一岭，只见古柏三百余章，皆挺直端秀，凌霄托根树旁，作花柏顶，灿若云荼。郭襄正自观赏，忽听得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琴声，心感诧异：“这荒僻之处，居然有高人雅士在此操琴。”她幼受母教，琴棋书画，无一不会，虽均不过粗识皮毛，但她生性聪颖，又爱异想天开，因此和母亲论琴、谈书，往往有独到之见，发前人之所未发。这时听到琴声，好奇心起，当下放了青驴，循声寻去。

　　走出十余丈，只听得琴声之中杂有无数鸟语，初时也不注意，但细细听来，琴声竟似和鸟语互相应答，间间关关，宛转啼鸣，郭襄隐身花木之后，向琴声发出处张去，只见三株大松树下一个白衣男子背向而坐，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，正自弹奏。他身周树木上停满了鸟雀，黄莺、杜鹃、喜鹃、八哥，还有许多不知其名的，和琴声或一问一答，或齐声和唱。郭襄心道：“妈说琴调之中有一曲《空山鸟语》，久已失传，莫非便是此曲么？”

　　听了一会，琴声渐响，但愈到响处，愈是和醇，群鸟却不再发声，只听得空中振翼之声大作，东南西北各处又飞来无数雀鸟，或止歇树巅，或上下翱翔，毛羽缤纷，蔚为奇观。那琴声平和中正，隐然有王者之意。

　　郭襄心下惊奇：“此人能以琴声集鸟，这一曲难道竟是《百鸟朝凤》？”心想可惜外公不在这里，否则以他天下无双的玉箫与之一和，实可称并世双绝。

　　那人弹到后来，琴声渐低，树上停歇的雀鸟一齐盘旋飞舞。突然铮的一声，琴声止歇，群鸟飞翔了一会，慢慢散去。

　　那人随手在琴弦上弹了几下短音，仰天长叹，说道：“抚长剑，一扬眉，清水白石何离离？世间苦无知音，纵活千载，亦复何益？”说到此处，突然间从琴底抽出一柄长剑，但见青光闪闪，照映林间。郭襄心想：“原来此人文武全才，不知他剑法如何。”

　　只见他缓步走到古松前的一块空地上，剑尖抵地，一划一划的划了起来，划了一画又是一画。郭襄大奇：“世间怎会有如此奇怪的剑法？难道以剑尖在地下乱划，便能克敌制胜？此人之怪，真是难以测度。”

　　默数剑招，只见他横着划了十九招，跟着变向纵划，一共也是一十九招。剑招始终不变，不论纵横，均是平直的一划。郭襄依着他剑势，伸手在地下划了一遍，随即险些失笑，他使的哪里是甚么怪异剑法，却是以剑尖在地下画了一张纵横各一十九道的棋盘。

　　那人划完棋盘，以剑尖在左上角和右下角圈了一圈，再在右上角和左下角画了个交叉。郭襄既已看出他画的是一张围棋棋盘，自也想到他是在四角布上势子，圆圈是白子，交叉是黑子。跟着见他在左上角距势子三格处圈了一圈，又在那圆圈下两格处画了一叉，待得下到第十九着时，以剑拄地，低头沉思，当是决不定该当弃子取势，还是力争边角。

　　郭襄心想：“此人和我一般寂寞，空山抚琴，以雀鸟为知音；下棋又没对手，只得自己跟自己下。”

　　那人想了一会，白子不肯罢休，当下与黑子在左上角展开剧斗，一时之间妙着纷纭，自北而南，逐步争到了中原腹地。郭襄看得出神，渐渐走近，但见白子布局时棋输一着，始终落在下风，到了第九十三着上遇到了个连环劫，白势已然岌岌可危，但他仍在勉力支撑。常言道：“当局者迷，旁观者清。”郭襄棋力虽然平平，却也看出白棋若不弃子他投，难免在中腹全军覆没，忍不住脱口叫道：“何不径弃中原，反取西域？”

　　那人一凛，见棋盘西边尚自留着一大片空地，要是乘着打劫之时连下两子，占据要津，即使弃了中腹，仍可设法争取个不胜不败的局面。那人得郭襄一言提醒，仰天长笑，连说：“好，好！”跟着下了数子，突然想起有人在旁，将长剑往地下一掷，转身说道：“哪一位高人承教，在下感激不尽。”说着向郭襄藏身处一揖。

　　郭襄见这人长脸深目，瘦骨棱棱，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。她向来脱略，也不理会男女之嫌，从花丛中走了出来，笑道：“适才听得先生雅奏，空山鸟语，百禽来朝，实深钦佩。又见先生画地为局，黑白交锋，引人入胜，一时忘形，忍不住多嘴，还祈见谅。”

　　那人见郭襄是个妙龄女郎，大以为奇，但听她说到琴声，居然丝毫不错，很是高兴，说道：“姑娘深通琴理，若蒙不弃，愿闻清音。”

　　郭襄笑道：“我妈妈虽也教过我弹琴，但比起你的神乎其技，却差得远了。不过我既已听过你的妙曲，不回答一首，却有点说不过去。好罢，我弹便弹一曲，你却不许取笑。”那人道：“怎敢？”双手捧起瑶琴，送到郭襄面前。

　　郭襄见这琴古纹斑斓，显是年月已久，于是调了调琴弦，弹了起来，奏的是一曲《考槃》。她的手法自没甚么出奇，但那人却颇有惊喜之色，顺着琴音，默想词句：“考槃在涧，硕人之宽，独寐寤言，永矢勿谖。”这词出自《诗经》，是一首隐士之歌，说大丈夫在山涧之间游荡，独往独来，虽寂寞无侣，容色憔悴，但志向高洁，永不改变。那人听这琴音说中自己心事，不禁大是感激，琴曲已终，他还是痴痴的站着。

　　郭襄轻轻将瑶琴放下，转身走出松谷，纵声而歌：“考槃在陆，硕人之轴，独寐独宿，永矢勿告。”招来青驴骑上了，又往深山林密之处行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她在江湖上闯荡三年，所经异事甚多，那人琴韵集禽、画地自弈之事，在她也只是如过眼云烟，风萍聚散，不着痕迹。

　　又过两天，屈指算来是她闯闹少林寺的第十天，便是昆仑三圣约定要和少林僧较量武艺的日子。郭襄想不出如何混入寺中看这场热闹，心道：“妈妈甚么事儿眼睛一转，便想到了十七八条妙计。我偏这么蠢，连一条计策也想不出来。好罢，不管怎样，先到寺外去瞧瞧再说，说不定他们应付外敌时打得紧急，便忘了拦我进寺。”

　　胡乱吃了些干粮，骑着青驴又往少林寺进发，离寺约莫十来里，忽听得马蹄声响，左侧山道上三乘马连骑而来。三匹马步子迅捷，转眼间便从郭襄身侧掠过，直上少林寺而去。马上三人都是五十来岁的老者，身穿青布短衣，马鞍上都挂着装兵刃的布囊。

　　郭襄心念一动：“这三人身负武功，今日带了兵刃上少林寺，多半便是昆仑三圣了。我若迟了一步，只怕瞧不到好戏。”伸手在青驴臀上一拍，青驴昂首一声嘶叫，放蹄疾驰，追到了三乘马的身后。

　　马上乘客挥鞭催马，三乘马疾驰上山，脚力甚健，顷刻间将郭襄的青驴抛得老远，再也追赶不及。一个老者回头望了一眼，脸上微现诧异之色。

　　郭襄纵驴又赶了二三里地，三骑马已影踪不见，青驴这一程快奔，却已喷气连连，颇有些支持不住。郭襄叱道：“不中用的畜生，平时尽爱闹脾气，发蛮劲，姑娘当真要用你时，却又赶不上人家。”眼见再催也是无用，索性便在道旁一座石亭中憩息片刻，让青驴在亭子旁的溪水中喝一个饱。过不多时，忽听得马蹄声响，那三乘马转过山坳，奔了回来。郭襄大奇：“怎地这三人一上去便回了转来，难道竟如此不堪一击？”

　　三匹马奋鬣扬蹄，直奔进石亭中来，三个乘客翻身下马。郭襄瞧那三人时，见一个矮老者脸若朱砂，一个酒糟鼻子火也般红，笑眯眯的颇为温和可亲；一个竹竿般身材的老者脸色铁青，苍白之中隐隐泛出绿气，似乎终年不见天日一般，这两人身形容貌，无一不是截然相反。第三个老者相貌平平无奇，只是脸色蜡黄，微带病容。

　　郭襄好奇心起，问道：“三位老先生，你们到了少林寺没有？怎地刚上去便回下来啦？”青脸老者横了她一眼，似怪她乱说乱问。那酒糟鼻的红脸矮子笑道：“姑娘怎知我们是到少林寺去？”郭襄道：“从此上去，不到少林寺却往何处？”红脸老者点头道：“这话倒也不错。姑娘却又往何处去？”郭襄道：“你们去少林寺，我自然也去少林寺。”青脸老者道：“少林寺向来不许女流踏进山门一步，又不许外人携带兵刃进寺。”说话语气傲慢，他身形甚高，眼光从郭襄头顶上瞧了过去，向她望也不望上一眼。

　　郭襄心下着恼，说道：“你们怎又携带兵刃？那马鞍旁的布囊之中，放的难道不是兵器么？”青脸老者冷冷的道：“你怎能跟我们相比？”郭襄冷笑一声：“你们三个又怎样？难道便这般横？昆仑三圣跟少林寺的老和尚们交过手了么？谁胜谁败啊？”

　　三个老者登时脸色微变。红脸老者问道：“小姑娘，你怎知道昆仑三圣的事？”郭襄道：“我自然知道。”青脸老者突然踏上一步，厉声道：“你姓甚么？是谁的门下？到少林寺来干甚么？”郭襄俏脸一扬，道：“你管得着么？”

　　青脸老者脾气暴躁，手掌一扬，便想给她一个耳光，但跟着便想到大欺小、男欺女甚不光彩，自己是何等身分，怎能跟姑娘家一般见识？身形微晃，伸手便摘下郭襄腰间悬着的短剑。这一下出手之快实是难以形容，郭襄但觉凉风轻飏，人影闪动，佩剑便给他抢了过去。

　　她猝不及防，猛地里着了人家的道儿，实是她行走江湖以来从所未有的事。其实以她武功阅历，要在江湖间闯荡原是大大不够，但武林中十之八九都知她是郭靖、黄蓉的女儿，自经杨过传柬给她庆贺生辰之后，旁门左道之士几乎也是无人不晓，就算不碍着郭靖、黄蓉的面子，也得碍着杨过的面子。兼之她人既美丽，又豪爽好客，即是市井中引车卖浆、屠狗负贩之徒，她也一视同仁，往往沽了酒来请他们共饮一杯。因此江湖间虽然风波险恶，她竟履险如夷，逢凶化吉，从来没吃过大亏。此刻这青脸老者蓦然间夺了她的剑去，竟使她一时不知所措，若是上前相夺，自忖武功远远不及，但如就此罢休，心下又岂能甘？

　　青脸老者左手中指和食指挟着短剑的剑鞘，冷冰冰的道：“你这把剑，我暂且扣下了。你胆敢对我这等无礼，自是父母和师长少了管教。你要他们来向我取剑，我会跟他们好好说一说，教你父母师长多留上一点神。”

　　这番话真把郭襄气得满脸通红，听此人说话，直是将她当作了一个没家教的顽童，心想：“好哇！你骂了我，也骂了我外公和爹娘，你当真有通天的本事，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乱逞威风？”她定了定神，强忍一口怒气，说道：“你叫甚么名字？”

　　青脸老者哼了一声，道：“甚么‘你叫甚么名字’？我教你，你该这么问：‘不敢请教老前辈尊姓大名’？”

　　郭襄怒道：“我偏要问你叫甚么名字。你不说便不说罢，谁又希罕了？这把剑又值得甚么？你为老不尊，偷人抢人的东西，我也不要了。”说着转过身子，便要走出石亭。

　　忽然间眼前红影一闪，那红脸矮子已挡在她身前，笑眯眯的道：“女孩儿家脾气不可这般大，将来到婆家去做媳妇儿，难道也由得你使小性儿么？好，我便跟你说，我们是师兄弟三人，这几天万里迢迢的刚从西域赶来中原……”

　　郭襄小嘴一扁，道：“你不说我也知道，我们神州中原，本是没你三个的字号。”

　　三个老者相互望了一眼。红脸老者道：“请问姑娘，尊师是哪一位？”郭襄在少林寺中不肯说父母的名字，这时心下真的恼了，说道：“我爹爹姓郭，单名一个‘靖’字。我妈妈姓黄，单名一个‘蓉’字。我没师父，就是爹爹妈妈胡乱教一些儿。”

　　三个老者又互相望了一眼。青脸老者喃喃的道：“郭靖？黄蓉？他们是哪一门哪一派的？是谁的弟子？”

　　郭襄这一气当真非同小可，心想我父母名满天下，别说武林中人，便是寻常百姓，又有谁不知义守襄阳的郭大侠？但瞧那三个老者的神色，却又不似假装不知。她心念一动，当即恍然：“这昆仑三圣远处西域，从来不履中土。以这般高的武功，爹妈却从来没提过他们的名头，那么他们真的不知爹爹妈妈，也不足为奇的了。想必他们在昆仑山深处隐居，勤练武功，对外事从来不闻不问。”想到这里，登时释然，怒气便消，她本不是爱使小性儿的小器姑娘，说道：“我姓郭名襄，是襄阳城这个‘襄’字。好啦，我已对你们说了。请问你们三位老先生尊姓大名啊？”

　　红脸老者笑嘻嘻的道：“是啊，小女娃儿很乖，一教便会，这才是尊敬长辈的道理。”指着那黄脸老者道：“这位是我们的大师哥，他姓潘，名字叫天耕。我是二师兄，姓方，叫方天劳。”手指青脸老者道：“这位是三师弟，姓卫，名叫天望。我们师兄弟三个，排行中都有一个‘天’字。”

　　郭襄“嗯”了一声，默记一遍，问道：“你们到底上不上少林寺去？你们跟那些和尚们比过武么？却是谁的武功强些？”

　　青脸老者卫天望“咦”的一声，厉声道：“怎地你甚么都知道了？我们要跟少林寺和尚比试武艺，天下没几人知道，你怎么得知？快说，快说！”说着直逼到郭襄身前，右手捏紧了拳头，恶狠狠的瞪着她。

　　郭襄暗想：“我岂能受你的威吓？本来跟你说了也不打紧，但你越恶，我越是不说。”向着他也瞪了一眼，冷然道：“你这个名字不好，为甚么不改作‘天恶’？”卫天望怒道：“甚么？”郭襄道：“如你这般凶神恶煞的人物，当真少见，抢了我的东西，还这么狠霸霸的，这不是天上的天恶星下凡么？”卫天望喉头胡胡几声，发出犹似兽嗥般的声响，胸脯突然间胀大了一倍，似乎头发和眉毛都竖了起来。

　　红脸老者方天劳急叫：“三弟，不可动怒！”拉着郭襄手臂往后一扯，将她扯后数尺，自己身子已隔在两人之间。

　　郭襄见卫天望这般情状，他若猛然出手，其势定不可当，不由得也暗生惧意。

　　卫天望右手拔剑出鞘，左手两根手指平平挟住剑刃，劲透指节，喀的一声，剑刃登时断为两截，跟着将半截断剑还入剑鞘，说道：“谁要你这把不中用的短剑了？”

　　郭襄见他指上劲力如此厉害，更是骇然。

　　卫天望见她变色，甚是得意，抬头哈哈大笑，这笑声刺人耳鼓，直震得石亭上的瓦片也格格而响。

　　蓦地里喀喇一声，石亭屋顶破裂，掉下一大块物事来。众人都吃了一惊，连卫天望也是大出意料之外，他运足内力，发出笑声，方能震动屋瓦，其实这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，只不过是运功发劲，大叫几声“哈哈、哈哈”而已，居然能震破屋顶，不由得惊喜交集，想不到近来不知不觉之中，内功竟然大进。再看那掉下来的物事时，更是一惊，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汉子，双手抱着一张瑶琴，躺在地下，兀自闭目沉睡。

　　郭襄喜道：“喂，你在这儿啊！”原来此人正是数日前她在山坳中遇见的那个抚琴自弈的男子。

　　那人听到郭襄说话，跳起身来，说道：“姑娘，我到处找你，却不道又在此间邂逅。”郭襄道：“你找我干甚么？”那人道：“我忘了请教姑娘尊姓大名。”郭襄道：“甚么尊姓大名？文诌诌酸溜溜的，我最不爱听。”那人一怔，笑道：“不错，不错！越是闹虚文，摆架子，越是没真才实学，这种人去混骗乡巴老儿，那就最妙不过。”说罢双眼瞪看卫天望，嘿嘿冷笑。郭襄大喜，想不到此人如此知趣，这般帮着自己。

　　卫天望给他这双眼一瞪，一张铁青的脸更加青了，冷冷的道：“尊驾是谁？”

　　那人竟不理他，对郭襄道：“姑娘，你叫甚么名字？”郭襄道：“我姓郭，单名一个襄字。”那人鼓掌道：“啊，当真有眼不识泰山，原来便是四海闻名的郭大姑娘。令尊郭靖郭大侠，令堂黄蓉黄女侠，除了无知无识之徒、不明好歹之辈，江湖上谁人不知，哪人不晓？他二人文武双全，刀枪剑戟，拳掌气功，琴棋书画，诗词歌赋，无一不是凌驾古今，冠绝当时。哈哈，偏有一干妄人，竟尔不知他二位响当当的名头。”

　　郭襄心中一乐：“原来你躲在石亭顶上，早听到了我和这三人的对答。看来你也不知我爹娘是何等样人。我行二，却叫我郭大姑娘，又说我爹爹会得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，真是笑话奇谈了。”笑问：“那你叫甚么名字啊？”

　　那人道：“我姓何，名字叫作‘足道’。”郭襄笑道：“何足道！何足道哉？这个名字倒谦逊得很。”何足道说道：“比之天甚么、地甚么的大言不惭、妄自尊大的小子，区区的名字还算不易令人作呕。”

　　何足道一直对卫天望等三人不绝口的冷嘲热讽。那三人见他压破亭顶而下，显非寻常，初时尚且忍耐，要瞧瞧这个白衣怪客到底是甚么来历。但听他言语愈来愈刻薄，卫天望再也按捺不住，反手一掌，便往他左颊打去。

　　何足道头一低，从他手臂底下钻过。卫天望只觉左腕上微微一麻，手中持着的短剑已给他挟手夺去。卫天望抢夺郭襄的短剑之时，身法奇快，令人无法看清，但何足道这一下却是飘然而过，轻描淡写的便将短剑随手取了过来，身法手势，均无甚么特异之处。

　　卫天望一惊，抢步而上，出指如钩，往他肩头抓落。何足道斜身略避，这一抓从他身侧擦过。潘天耕和方天劳突然间倒跃出亭。卫天望左拳右掌，风声呼呼，霎时之间打出了七八招。何足道左闪右避，竟连衣角也没给带到半点。他手中捧着短剑。对敌人犹如暴风骤雨般的拳招始终不招不架，只微微一侧身，卫天望的拳招便即落空。

　　郭襄限于年岁，武功虽不甚精，但她亲友中不少是当世第一流的武学高手，见识是极高的，见何足道举重若轻，以极巧妙身法，闪避极刚猛敌招，这等武功身法另成一家，和中土各家各派著名的武学均自不同，不由得越看越奇。

　　卫天望连发二十余招，兀自不能逼得对方出手，猛地一声低嗥，拳法忽变，出招迟缓，但拳力却凝重强劲。郭襄站在亭中，渐觉拳风压体，于是一步步的退到亭外。

　　这时何足道也不敢再只闪避而不还招，将短剑插入腰带，双足稳稳站定，喝道：“你会硬功，难道我便不会么？”待卫天望双掌推到，左手反击一掌，以硬功对硬功，砰的一声，卫天望身子一晃，倒退了两步。何足道却站在原地不动。

　　卫天望自恃外门硬功当世少有敌手，岂知对方硬碰硬的反击，毫不借势取巧，竟以硬功将自己震退。他心中不服，吸一口气，大喝一声，又是双掌劈出。何足道也是一声猛喝，反击一掌，喀喇喇响声过去，只震得亭子顶上的破洞中泥沙乱落。

　　卫天望退了四步，方始拿桩站住。他对了这两掌后，头发蓬乱，双睛突出，模样甚是可怖，双手抱着丹田，呼呼呼的运了几口气，胸口凹陷，肚胀如鼓，全身骨节格格乱响，一步步的向何足道缓缓走来。

　　何足道见了他这等声势，便也不敢怠慢，调匀真气，以待敌势。

　　卫天望走到离敌人身前四五尺之处，本该发招，可是仍不停步，又向前走了两步，直到两人面对而立，几乎呼吸相接，这才双掌骤起，一掌击向敌人面门，另一掌却按向对方小腹。这一次他双掌错击，要令对手力分而散。招势掌力，俱是凌厉已极。

　　何足道也是双掌齐出，交叉着左掌和他左掌相接，但掌力之中却分出了一刚一柔。卫天望只觉击向对方小腹的一掌如打在空处，击他面门的右掌却似碰到了铜墙铁壁，甫觉不妙，猛地里一股巨力撞来，已将他身子直送出石亭之外。

　　这一下仍是硬碰硬的以力对力，力弱者伤，中间实无丝毫回旋余地，不论卫天望拿桩站定，或是一交摔倒，他自己的掌力反击回来，再加上何足道的掌力，定须迫得他口喷鲜血。潘天耕和方天劳齐声叫道：“出手！”两人同时跃起，分别抓住卫天望的手臂向上急提，这才消去了何足道刚猛的掌力。卫天望虽未受伤，但五脏翻动，全身骨骼如欲碎裂，一口气缓不过来，登时委顿不堪。那红脸矮子方天劳见师弟吃了这般大的苦头，暗自惊怒，脸上仍是笑嘻嘻的说道：“阁下掌力之强，真乃世所少见，佩服佩服。”

　　郭襄心想：“说到掌力的刚猛浑厚，又有谁能及得爹爹的降龙十八掌？你们这昆仑三圣僻处荒山，井底观天，夜郎自大，总有一日叫你们见识见识中土人物。”她言念及此，心中蓦地一酸，原来这时她想到要方天劳等见识的中土人物，竟不是她父亲，而是杨过。

　　只听方天劳又道：“小老儿不才，再来领教领教阁下的剑法。”何足道道：“方兄对郭姑娘很是客气，在下可没怪你，咱们不用比了。”

　　郭襄一怔：“你给那姓卫的吃这番苦头，原来为了他对我不客气？”

　　方天劳走到坐骑之旁，从布囊中取出一柄长剑，刷的一响，拔剑出鞘，伸指在剑身上一弹，嗡嗡之声，良久不绝。他一剑在手，笑容忽敛，左手捏个剑诀，平推而出，诀指上仰，右手剑朝天不动，正是一招“仙人指路”。

　　何足道道：“方兄既然定要动手，我就拿郭姑娘这短剑跟你试几招。”说着抽出半截短剑。那短剑本不过二尺来长，给卫天望以指截断后，剑刃只余下七八寸，而且平头无锋，连匕首也不像。他左手仍然握着剑鞘，右手举起半截断剑，斗然抢攻。

　　这一下出招快极，方天劳眼前白影一闪，何足道已连攻三招，虽因断剑太短，伤不着他，但方天劳已自暗暗心惊，心想：“这三招来得好快，当真难以招架，那是甚么剑法？他手中拿的若是长剑，只怕此刻我已血溅当场。”

　　何足道三招过后，向旁窜开，凝立不动。方天劳展开剑法，半守半攻，猱身抢上。何足道闪身相避，只不还手，突然间快攻三招，逼得方天劳手忙足乱，他却又已纵身跃开。方天劳一柄剑使将开来，白光闪闪，出手甚是迅捷。

　　郭襄心道：“这老儿招数刚猛狠辣，和那姓卫的掌法是同一条路子，只是带了三分灵动之气，却更加厉害些……”正想到此处，忽听得何足道喝道：“小心了！”一个“了”字刚脱口，左手剑鞘一举，快逾电光石光，扑的一声轻响，已用剑鞘套住了方天劳长剑的剑头，右手断剑跟着递出，直指他的咽喉。

　　方天劳长剑不得自由，无法回剑招架，眼睁睁的瞧着断剑抵向自己咽喉，只得撇下长剑，就地一滚，才闪开了这一招。他尚未跃起，人影一闪，潘天耕已纵身过来，抓住长剑剑柄，一抖一抽，脱出剑鞘。何足道与郭襄同时喝道：“好身法！”这脸有病容的老头始终不发一言，武功竟是三人之首。

　　何足道道：“阁下好功夫，在下甚是佩服。”回头向郭襄道：“郭姑娘，自从日前得聆姑娘雅奏，我作了一套曲子，想请你品评品评。”郭襄道：“甚么曲子啊？”何足道盘膝坐下，将瑶琴放在膝上，理弦调韵，便要弹琴。

　　潘天耕道：“阁下连败我两个师弟，姓潘的还欲请教。”

　　何足道摇手道：“武功比试过了，没甚么余味。我要弹琴给郭姑娘听。这是一首新曲。你们三位爱听，便请坐着，若是不懂，尚请自便。”左手按节捻弦，右手弹了起来。

　　郭襄只听了几节，不由得又惊又喜。原来这琴曲的一部分是自己奏过的《考槃》，另一部分却是秦风中的《蒹葭》之诗，两曲截然不同的调子，给他别出心裁的混和在一起，一应一答，说不出的奇妙动听，但听琴韵中奏着：“考槃在涧，硕人之宽。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，所谓伊人，在天一方……硕人之宽，硕人之宽……溯回从之，道阻且长，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央……独寐寤言，永矢勿谖，永矢勿谖……”郭襄心中蓦地一动：“他琴中说的‘伊人’，难道是我么？这琴韵何以如此缠绵，充满了思慕之情？”想到此处，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。只是这琴曲实在编得巧妙，《考槃》和《蒹葭》两首曲子的原韵丝毫不失，相互参差应答，却大大的丰瞻华美起来。她一生之中，从未听到过这样的乐曲。

　　潘天耕等三人却半点不懂。他们不知何足道为人疏狂，颇有书呆子的痴气，既编了一首新曲，便巴巴的赶来要郭襄欣赏，何况这曲子也确是为她而编，登时将别事尽皆抛在脑后。但见他凝神弹琴，竟没将自己三人放在眼里，显是对自己轻视已极，是可忍孰不可忍？潘天耕长剑一指，点向何足道左肩，喝道：“快站起来，我跟你比划比划。”

　　何足道全心沉浸在琴声之中，似乎见到一个狷介的狂生在山泽之中漫游，远远望见水中小岛站着一个温柔的少女，于是不理会山隔水阻，一股劲儿的过去见她……

　　忽然间左肩上一痛，他登时惊觉，抬起头来，只见潘天耕手中长剑指着他肩头，轻轻刺破了一点儿皮肤，如再不招架，只怕他便要挺剑伤人，但琴曲尚未弹完，俗人在旁相扰，实在大煞风景，当下抽出半截断剑，当的一声，将潘天耕长剑架开，右手却仍是抚琴不停。

　　这当儿何足道终于显出了生平绝技，他右手弹琴，左手使剑，无法再行按弦，于是对着第五根琴弦聚气一吹，琴弦便低陷下去，竟与用手按捺一般无异，右手弹奏，琴声高下低昂，无不宛转如意。

　　潘天耕急攻数招，何足道顺手应架，双眼只是凝视琴弦，惟恐一口气吹的部位不合，乱了琴韵。潘天耕愈怒，剑招越攻越急，但不论长剑刺向何方，总是给他轻描淡写的挡开。

　　郭襄听着琴声，心中乐音流动，对潘天耕的挺剑疾攻也没在意，只是双剑相交之声扰乱了琴音。她双手轻击，打着节拍，皱眉对潘天耕道：“你出剑快慢全然不合，难道半点不懂音韵吗？喏，你听这节拍出剑，一拍一剑，夹在琴声之中就不会难听。”

　　潘天耕如何理她？眼见敌人坐在地下，单掌持着半截断剑，眼光凝视琴弦，自己却兀自奈何不了他，更是焦躁起来，斗然间剑法一变，一轮快攻，兵刃相交的当当之声登时便如密雨。这繁弦急管一般的声音，和那温雅缠绵的琴韵绝不谐和。

　　何足道双眉一挑，劲传断剑，铮的一响，潘天耕手中的长剑登时断为两截，但就在此时，七弦琴上的第五弦也应声崩断。

　　潘天耕脸如死灰，一言不发，转身出亭。三人跨上马背，向山上急驰而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郭襄甚是奇怪，说道：“咦，这三人打了败仗，怎地还上少林寺去？当真是要死缠到底么？”回过头来，却见何足道满脸沮丧，手抚断琴，似乎说不出的难受。郭襄心想：“断了一根琴弦，又算得甚么？”当下接过瑶琴，解下半截断弦，放长琴弦，重行绕柱调音。

　　何足道摇头叹息，说道：“枉自多年修为，终究心不能静。我左手鼓劲断他兵刃，右手却将琴弦也弹断了。”

　　郭襄这才明白，原来他是懊丧自己武功未纯，笑道：“你想左手凌厉攻敌，右手舒缓抚琴，这是分心二用之法，当今之世只有三人能够。你没练到这个地步，那也用不着沮丧啊。”何足道问道：“是哪三位？”郭襄道：“第一位老顽童周伯通，第二位便是我爹爹，第三位是杨夫人小龙女。除他三人之外，就算我外公桃花岛主、我妈妈、神雕大侠杨过等武功再高之人，也不能够。”何足道道：“世间居然有此奇人，几时你给我引见引见。”

　　郭襄黯然道：“要见我爹爹不难，其余两位哪，可不知到何处去找了。”但见何足道惘然出神，兀自想着适才断弦之事，安慰他道：“你一举击败昆仑三圣，也足以傲视当世了，何必为了崩断琴弦的小事郁郁不乐？”

　　何足道瞿然而惊，问道：“昆仑三圣？你说甚么？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郭襄笑道：“那三个老儿来自西域，自是昆仑三圣了。他们的武功果然有独到之处，只是要向少林寺挑战，却未免太自不量力……”只见何足道惊讶的神色愈来愈盛，不自禁的住口不言，问道：“有甚么奇怪？”

　　何足道喃喃的道：“昆仑三圣，昆仑三圣何足道，那便是我啊。”

　　郭襄吃了一惊，说道：“你是昆仑三圣？那么其余两个呢？”

　　何足道道：“昆仑三圣只有一人，从来就没三个。我在西域闯出了一点小小名头，当地的朋友说我琴剑棋三绝，可以说得上是琴圣、剑圣、棋圣。因我长年住于昆仑山中，是以给了我一个外号，叫作‘昆仑三圣’。但我想这个‘圣’字，岂是轻易称得的？虽然别人给我脸上贴金，也不能自居不疑，因此上我改了自己的名字，叫作‘足道’，联起来说，便是‘昆仑三圣何足道’。人家听了，便不会说我狂妄自大了。”

　　郭襄拍手笑道：“原来如此。我只道既是昆仑三圣，定是三个人。那么刚才这三个老儿呢？”何足道道：“他们么？他们是少林派的。”

　　郭襄更是奇怪，道：“原来这三个老头反而是少林弟子。嗯，他们的武功果然是刚猛一路。不错，不错，那红脸老头使的可不是达摩剑法？对啦，那个黄脸病夫最后一轮急攻，却不是韦陀伏魔剑？只是他加了许多变化，我一时之间没瞧出来。怎么他们又是从西域来？”

　　何足道说道：“这件事说起来有个缘故。去年春天，我在昆仑山惊神峰绝顶弹琴，忽听得茅屋外有殴击之声，出去一看，只见两个人扭作一团，已各受致命重伤，却兀自竭力拚斗。我喝他们住手，两人谁也不肯罢休，于是我将他们拆解开来。其中一人白眼一翻，登时死了，另一个却还没断气。我将他救回屋中，给他服了一粒少阳丹，救治了半天，终于他受伤太重，灵丹无法续命。他临死之时，说他名叫尹克西……”

　　郭襄“啊”的一声，说：“那个跟他殴斗的莫非是潇湘子？那人身形瘦长，脸容便似僵尸一般，是么？”何足道奇道：“是啊，怎地你甚么都知道？”郭襄道：“我也见过他们的，想不到这对活宝，最后终于互斗而死。”

　　何足道道：“那尹克西说，他一生作恶多端，临死之时，懊悔却也已迟了。他说他和潇湘子从少林寺中盗了一部经书出来，两人互相防范，谁也不放心让对方先看，深怕对方学强了武功，便下手将自己除去，独霸这部经书。两人同桌而食，同床而睡，当真是寸步不离，但吃饭时生怕对方下毒，睡觉时担心对方暗算，提心吊胆，魂梦不安；又怕少林寺的和尚追索，于是远远逃向西域。到得惊神峰上之时，两人已然筋疲力尽，都知这般下去，终究会活生生的累死，终于出手打了起来。尹克西说，那潇湘子武功本来在他之上，哪知虽是潇湘子先动手打了他一掌，结果反而是他略占上风。后来他才想起，潇湘子曾在华山受了重伤，元气始终不复。否则的话，若不是两人各有所忌，也挨不到昆仑山上了。”

　　郭襄听了这番话，想象那二人一路上心惊肉跳，死挨苦缠的情景，不由得恻然生悯，叹道：“为了一部经书，也不值得如此啊！”

　　何足道道：“尹克西说了这番话，已然上气不接下气，他最后求我来少林寺走一遭，要我跟寺中一位觉远和尚说，说甚么经书是在油中。我听得奇怪，甚么经书在油中？却待再问详细，他已支持不住，晕了过去。我准拟待他好好睡上一觉，醒过来再问端详，哪知道他这一睡就没再醒。我想莫非那部经书包在油布之中？但细搜二人身边，却影踪全无。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，我平生足迹未履中土，正好乘此游历一番，于是便到少林寺来啦。”

　　郭襄道：“那你怎地又到寺中去下战书，说要跟他们比试武艺。”

　　何足道微笑道：“这事却是从适才这三人身上而起了。这三个人是西域少林派的俗家弟子，据西域武林中的人说，他们都是‘天’字辈，和少林寺的方丈天鸣禅师是同辈。好像他们的师祖从前和寺中的师兄弟闹了意见，一怒而远赴西域，传下了少林派的西域一支。本来嘛，少林派武功是达摩祖师自天竺传到中土，再从中土分到西域，也没甚么稀奇。这三人听到了我‘昆仑三圣’的名头，要来跟我比划比划，一路上扬言说甚么少林派武功天下无敌，我号称琴圣、棋圣，那也罢了，这‘剑圣’两字，他们却万万容不得，非逼得我去了这名头不可。只可‘二圣’，‘三圣’便不行。正好这时我碰上尹克西，心想反正要上少林寺来，两番功夫一番做，于是派人跟他们约好了在少林寺相见，便自行来到中原。这三位仁兄脚程也真快，居然前脚接后脚的也赶到了。”

　　郭襄笑道：“此事原来如此，可教我猜岔了。三个老儿这时候回到了少林寺，不知说些甚么？”

　　何足道道：“我跟少林寺的和尚素不相识，又没过节，所以跟他们订约十天，原是要待这三个老儿赶到，这才动手。现下架也打过了，咱们一齐上去，待我去传了句话，便下山去罢。”郭襄皱眉道：“和尚们的规矩大得紧，不许女子进寺。”何足道道：“呸！甚么臭规矩了？咱们偏偏闯进去，还能把人杀了？”

　　郭襄虽是个好事之人，但既已和无色禅师订交，对少林寺已无敌意，摇头笑道：“我在山门外等你，你自进寺去传言，省了不少麻烦。”

　　何足道点头道：“就是这样，刚才的曲子没弹完，回头我好好的再弹一遍给你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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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h2 class="center">一 天涯思君不可忘 繁體</h2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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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「春遊浩蕩，是年年寒食，梨花時節。白錦無紋香爛漫，玉樹瓊苞堆雪。靜夜沈沈，浮光靄靄，冷浸溶溶月。人間天上，爛銀霞照通徹。

　　渾似姑射真人，天姿靈秀，意氣殊高潔。萬蕊參差誰信道，不與群芳同列。浩氣清英，仙才卓犖，下土難分別。瑤臺歸去，洞天方看清絕。」

　　作這一首《無俗念》詞的，乃南宋末年一位武學名家，有道之士。此人姓丘，名處機，道號長春子，名列全真七子之一，是全真教中出類拔萃的人物。《詞品》評論此詞道：「長春，世之所謂仙人也，而詞之清拔如此」。這首詞誦的似是梨花，其實詞中真意卻是贊譽一位身穿白衣的美貌少女，說她「渾似姑射真人，天姿靈秀，意氣殊高潔」，又說她「浩氣清英，仙才卓犖」，「不與群芳同列」。詞中所頌這美女，乃古墓派傳人小龍女。她一生愛穿白衣，當真如風拂玉樹，雪裹瓊苞，兼之生性清冷，實當得起「冷浸溶溶月」的形容，以「無俗念」三字贈之，可說十分貼切。長春子丘處機和她在終南山上比鄰而居，當年一見，便寫下這首詞來。

　　這時丘處機逝世已久，小龍女也已嫁與神雕大俠楊過為妻。在河南少室山山道之上，卻另有一個少女，正在低低念誦此詞。

　　這少女十八九歲年紀，身穿淡黃衣衫，騎著一頭青驢，正沿山道緩緩而上，心中默想：「也只有龍姊姊這樣的人物，才配得上他。」這一個「他」字，指的自然是神雕大俠楊過了。她也不拉韁繩，任由那青驢信步而行，一路上山。過了良久，她又低聲吟道：「歡樂趣，離別苦，就中更有癡兒女。君應有語，渺萬裏層雲，千山暮雪，只影向誰去？」

　　她腰懸短劍，臉上頗有風塵之色，顯是遠遊已久；韶華如花，正當喜樂無憂之年，可是容色間卻隱隱有懊悶意，似是愁思襲人，眉間心上，無計回避。

　　這少女姓郭，單名一個襄字，乃大俠郭靖和女俠黃蓉的次女，有個外號叫做「小東邪」。她一驢一劍，只身漫遊，原想排遣心中愁悶，豈知酒入愁腸固然愁上加愁，而名山獨遊，一般的也是愁悶徒增。

　　河南少室山山勢頗陡，山道卻是一長列寬大的石級，規模宏偉，工程著實不小，那是唐朝高宗為臨幸少林寺而開鑿，共長八裏。郭襄騎著青驢委折而上，只見對面山上五道瀑布飛珠濺玉，奔瀉而下，再俯視群山，已如蟻蛭。順著山道轉過一個彎，遙見黃墻碧瓦，好大一座寺院。

　　她望著連綿屋宇出了一會神，心想：「少林寺向為天下武學之源，但華山兩次論劍，怎地五絕之中並無少林寺高僧？難道寺中和尚自忖沒有把握，生怕墮了威名，索性便不去與會？又難道眾僧侶修為精湛，名心盡去，武功雖高，卻不去和旁人爭強賭勝？」

　　她下了青驢，緩步走向寺前，只見樹木森森，蔭著一片碑林。石碑大半已經毀破，字跡模糊，不知寫著些甚麽。心想：「便是刻鑿在石碑上的字，年深月久之後也須磨滅，如何刻在我心上的，卻是時日越久反而越加清晰？」瞥眼只見一塊大碑上刻著唐太宗賜少林寺寺僧的禦劄，嘉許少林寺僧立功平亂。碑文中說唐太宗為秦王時，帶兵討伐王世充，少林寺和尚投軍立功，最著者共一十三人。其中只曇宗一僧受封為大將軍，其余十二僧不願為官，唐太宗各賜紫羅袈裟一襲。她神馳想象：「當隋唐之際，少林寺武功便已名馳天下，數百年來精益求精，這寺中臥虎藏龍，不知有多少好手。」

　　郭襄自和楊過、小龍女夫婦在華山絕頂分手後，三年來沒得到他二人半點音訊。她心中長自記掛，於是稟明父母，說要出來遊山玩水，實則是打聽楊過的消息，她倒也不一定要和他夫婦會面，只須聽到一些楊過如何在江湖上行俠的訊息，也便心滿意足了。偏生一別之後，他夫婦從此便不在江湖上露面，不知到了何處隱居，郭襄自北而南，又從東至西，幾乎踏遍了大半個中原，始終沒聽到有人說起神雕大俠楊過的近訊。

　　這一日她到了河南，想起少林寺中有一位僧人無色禪師是楊過的好友，自己十六歲生日之時，無色瞧在楊過的面上，曾托人送來一件禮物，雖然從未和他見過面，但不妨去問他一問，說不定他會知道楊過的蹤跡，這才上少林寺來。

　　正出神間，忽聽得碑林旁樹叢後傳出一陣鐵鏈當啷之聲，一人誦念佛經：「是時藥叉共王立要，即於無量百千萬億大眾之中，說勝妙伽他曰：由愛故生憂，由愛故生怖；若離於愛者，無憂亦無怖……」郭襄聽了這四句偈言，不由得癡了，心中默默念道：「由愛故生憂，由愛故生怖；若離於愛者，無憂亦無怖。」只聽得鐵鏈拖地和念佛之聲漸漸遠去。

　　郭襄低聲道：「我要問他，如何才能離於愛，如何能無憂無怖？」隨手將驢韁在樹上一繞，撥開樹叢，追了過去。只見樹後是一條上山的小徑，一個僧人挑了一對大桶，正緩緩往山上走去。郭襄快步跟上，奔到距那僧人七八丈處，不由得吃了一驚，只見那僧人挑的是一對大鐵桶，比之尋常水桶大了兩倍有余，那僧人頸中、手上、腳上，更繞滿了粗大的鐵鏈，行走時鐵鏈拖地，不停發出聲響。這對大鐵桶本身只怕便有二百來斤，桶中裝滿了水，重量更是驚人。郭襄叫道：「大和尚，請留步，小女子有句話請教。」

　　那僧人回過頭來，兩人相對，都是一愕。原來這僧人便是覺遠，三年以前，兩人在華山絕頂曾有一面之緣。郭襄知他雖然生性迂腐，但內功深湛，不在當世任何高手之下，便道：「我道是誰，原來是覺遠大師。你如何變成了這等模樣？」覺遠點了點頭，微微一笑，合十行禮，並不答話，轉身便走。郭襄叫道：「覺遠大師，你不認得我了麽？我是郭襄啊。」覺遠又是回首一笑，點了點頭，這次更不停步。郭襄又道：「是誰用鐵鏈綁住了你？如何這般虐待你？」覺遠左掌伸到腦後搖了幾搖，示意她不必再問。

　　郭襄見了這等怪事，如何肯不弄個明白？當下飛步追趕，想搶在他面前攔住，豈知覺遠雖然全身帶了鐵鏈，又挑著一對大鐵桶，但郭襄快步追趕，始終搶不到他身前。郭襄童心大起，展開家傳輕功，雙足一點，身子飛起，伸手往鐵桶邊上抓去，眼見這一下必能抓中。不料落手時終究還是差了兩寸。郭襄叫道：「大和尚，這般好本事，我非追上你不可。」但見覺遠不疾不徐的邁步而行，鐵鏈聲當啷當啷有如樂音，越走越高，直至後山。

　　郭襄直奔得氣喘漸急，但仍和他相距丈余，不由得心中佩服：「爹爹媽媽在華山之上，便說這位大和尚武功極高，當時我還不大相信，今日一試，才知爹媽的話果然不錯。」

　　只見覺遠轉身走到一間小屋之後，將鐵桶中的兩桶水都倒進了一口井中。郭襄大奇，叫道：「大和尚，你莫非瘋了，挑水倒在井中幹麽？」覺遠神色平和，只搖了搖頭。郭襄忽有所悟，笑道：「啊，你是在練一門高深的武功。」覺遠又搖了搖頭。

　　郭襄心中著惱，說道：「我剛才明明聽得你在念經，又不是啞了，怎地不答我的話？」覺遠合十行禮，臉上似有歉意，一言不發，挑了鐵桶便下山去。郭襄探頭井口向下望去，只見井水清澈，也無特異之處，怔怔望著覺遠的背影，心中滿是疑竇。

　　她適才一陣追趕，微感心浮氣躁，於是坐在井欄圈上，觀看四下風景，這時置身處已高於少林寺所有屋宇，但見少室山層崖刺天，橫若列屏，崖下風煙飄渺，寺中鐘聲隨風送上，令人一洗煩俗之氣。郭襄心想：「這和尚的弟子不知在哪裏，和尚既不肯說，我去問那個少年便了。」當下信步落山，想去找覺遠的弟子張君寶來問。走了一程，忽聽得鐵鏈聲響，覺遠又挑了水上來。郭襄閃身躲在樹後，心想：「我暗中瞧瞧他到底在搗甚麽鬼。」

　　鐵鏈聲漸近，只見覺遠仍是挑著那對鐵桶，手中卻拿著一本書，全神貫註的輕聲誦讀。郭襄待他走到身邊，猛地裏躍出，叫道：「大和尚，你看甚麽書？」

　　覺遠失聲叫道：「啊喲，嚇了我一跳，原來是你。」郭襄笑道：「你裝啞巴裝不成了罷，怎麽說話了？」覺遠微有驚色，向左右一望，搖了搖手。郭襄道：「你怕甚麽？」

　　覺遠還未回答，突然樹林中轉出兩個灰衣僧人，一高一矮。那瘦長僧人喝道：「覺遠，不守戒法，擅自開口說話，何況又和廟外生人對答，更何況又和年輕女子說話？這便見戒律堂首座去。」覺遠垂頭喪氣，點了點頭，跟在那兩個僧人之後。

　　郭襄大為驚怒，喝道：「天下還有不許人說話的規矩麽？我識得這位大師，我自跟他說話，幹你們何事？」那瘦長僧人白眼一翻，說道：「千年以來，少林寺向不許女流擅入。姑娘請下山去罷，免得自討沒趣。」郭襄心中更怒，說道：「女流便怎樣？難道女子便不是人？你們幹麽難為這位覺遠大師？既用鐵鏈捆綁他，又不許他說話？」那僧人冷冷的道：「本寺之事，便是皇帝也管不著。何勞姑娘多問？」

　　郭襄怒道：「這位大師是忠厚老實的好人，你們欺他仁善，便這般折磨於他，哼哼，天鳴禪師呢？無色和尚、無相和尚在哪裏？你去叫他們出來，我倒要問問這個道理。」

　　兩個僧人聽了都是一驚。天鳴禪師是少林寺方丈，無色禪師是本寺羅漢堂首座，無相禪師是達摩堂首座，三人位望尊崇，寺中僧侶向來只稱「老方丈」、「羅漢堂座師」、「達摩堂座師」，從來不敢提及法名，豈知一個年輕女子竟敢上山來大呼小叫，直斥其名。

　　那兩名僧人都是戒律堂首座的弟子，奉了座師之命，監視覺遠，這時聽郭襄言語莽撞，那瘦長僧人喝道：「女施主再在佛門清凈之地滋擾，莫怪小僧無禮。」

　　郭襄道：「難道我還怕了你這和尚？你快快把覺遠大師身上的鐵鏈除去，那便算了，否則我找天鳴老和尚算帳去。」

　　那矮僧聽郭襄出言無狀，又見她腰懸短劍，沈著嗓子道：「你把兵刃留下，我們也不來跟你一般見識，快下山去罷。」郭襄摘下短劍，雙手托起，冷笑道：「好罷，謹遵臺命。」

　　那矮僧自幼在少林寺出家，一向聽師伯、師叔、師兄們說少林寺是天下武學的總源，又聽說不論名望多大、本領多強的武林高手，從不敢攜帶兵刃走進少林寺山門。這年輕姑娘雖然未入寺門，但已在少林寺範圍之內，只道她真是怕了，乖乖交出短劍，於是伸手便去接劍。他手指剛碰到劍鞘，突然間手臂劇震，如中電掣，但覺一股強力從短劍上傳了過來，推得他向後急仰，立足不定，登時摔倒。他身在斜坡之上，一經摔倒，便骨碌碌的向下滾了數丈，好容易硬生生的撐住，這才不再滾動。

　　那瘦長僧人又驚又怒，喝道：「你吃了獅子心豹子膽，竟到少林寺撒野來啦！」轉過身來，踏上一步，右手一拳擊出，左掌跟著在右拳上一搭，變成雙掌下劈，正是「闖少林」第二十八勢「翻身劈擊」。

　　郭襄握住劍柄，連劍帶鞘向他肩頭砸去。那僧人沈肩回掌，來抓劍鞘。覺遠在旁瞧得惶急，大叫：「別動手，別動手！有話好說。」便在此時，那僧人右手已抓住劍鞘，正卻運勁裏奪，猛覺手心一震，雙臂隱隱酸麻，只叫得一聲：「不好！」郭襄左腿橫掃，已將他踢下坡去。他所受的這一招比那矮僧重得多，一路翻滾，頭臉上擦出不少鮮血，這才停住。

　　郭襄心道：「我上少林寺來是打聽大哥哥的訊息，平白無端的跟他們動手，當真好沒來由。」眼見覺遠愁眉苦臉的站在一旁，當即抽出短劍，便往他手腳上的鐵鏈削去。這短劍雖非稀世奇珍，卻也是極鋒銳的利器，只聽得當啷啷幾聲響，鐵鏈斷了三條。覺遠連呼：「使不得，使不得！」郭襄道：「甚麽使不得？」指著正向寺內奔去的高矮二僧說道：「這兩個惡和尚定是奔去報訊，咱們快走。你那個姓張的小徒兒呢？帶了他一起走罷！」覺遠只是搖手。忽聽得身後一人說道：「多謝姑娘關懷，小的在這兒。」

　　郭襄回過頭來，只見身後站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，粗眉大眼，身材魁偉，臉上卻猶帶稚氣，正是三年前曾在華山之巔會過的張君寶。比之當日，他身形已高了許多，但容貌無甚改變。郭襄大喜，說道：「這裏的惡和尚欺侮你師父，咱們走罷。」張君寶搖頭道：「沒有誰欺侮我師父啊。」郭襄指著覺遠道：「那兩個惡和尚用鐵鏈鎖著你師父，連一句話也不許他說，還不是欺侮？」覺遠苦笑搖頭，指了指山下，示意郭襄及早脫身，免惹事端。

　　郭襄明知少林寺中武功勝過她的人不計其數，但既見了眼前的不平之事，決不能便此撒手不顧；可是卻又擔心寺中好手出來截攔，當下一手拉了覺遠，一手拉了張君寶，頓足道：「快走快走，有甚麽事，下山去慢慢說不好麽？」兩人只是不動。

　　忽見山坡下寺院邊門中沖出七八名僧人，手提齊眉木棍，吆喝道：「哪裏來的野姑娘，膽敢來少林寺撒野？」張君寶提起嗓子叫道：「各位師兄不得無禮，這位是……」

　　郭襄忙道：「別說我名字。」她想今日的禍事看來闖得不小，說不定鬧下去會不可收拾，可別牽累到爹爹媽媽，又補上一句：「咱們翻山走罷！千萬別提我爹爹媽媽和朋友的姓名。」只聽得背後山頂上吆喝聲響，又湧出七八名僧人來。

　　郭襄見前後都出現了僧人，秀眉深蹙，急道：「你們兩個婆婆媽媽，沒點男子漢氣概！到底走不走？」張君寶道：「師父，郭姑娘一片好意……」

　　便在此時，下面邊門中又竄出四名黃衣僧人，颼颼颼的奔上坡來，手中都沒兵器，但身法迅捷，衣襟帶風，武功頗為了得。郭襄見這般情勢，便想單獨脫身亦已不能，索性凝氣卓立，靜觀其變。當先一名僧人奔到離她四丈之處，朗聲說道：「羅漢堂首座尊師傳諭：著來人放下兵刃，在山下一葦亭中陳明詳情，聽由法諭。」

　　郭襄冷笑道：「少林寺的大和尚官派十足，官腔打得倒好聽。請問各位大和尚做的是大宋皇帝的官兒呢，還是做蒙古皇帝的官？」

　　這時淮水以北，大宋國土均已淪陷，少林寺所在之地自也早該歸蒙古管，只是蒙古大軍連年進攻襄陽不克，忙於調兵遣將，也無余力來理會叢林寺觀的事，因此少林寺一如其舊，與前並無不同。那僧人聽郭襄譏刺之言甚是厲害，不由得臉上一紅，心中也覺對外人下令傳諭有些不妥，合十說道：「不知女施主何事光臨敝寺，且請放下兵刃，赴山下一葦亭中奉茶說話。」

　　郭襄聽他語轉和緩，便想乘此收蓬，說道：「你們不讓我進寺，我便希罕了？哼，難道少林寺中有寶，我見一見便沾了光麽？」向張君寶使個眼色，低聲道：「到底走不走？」

　　張君寶搖搖頭，嘴角向覺遠一努，意思說是要服侍師父。郭襄朗聲道：「好，那我不管啦，我走了。」拔步便下坡去。

　　第一名黃衣僧側身讓開。第二名和第三名黃衣僧卻同時伸手一攔，齊聲道：「且慢，放下了兵刃。」郭襄眉毛一揚，手按劍柄。第一名僧人道：「我們也不敢留著女施主的兵刃。女施主一到山下，我們立即將寶劍送上，這是少林寺千年來的規矩，還請包涵。」

　　郭襄聽他言語有禮，心下躊躇：「倘若不留短劍，勢必有場爭鬥，我孤身一人，如何是闔寺僧眾的敵手？但若留下短劍，豈不將外公、爹爹、媽媽、大哥哥、龍姊姊的面子一古腦兒都丟得幹凈？」

　　她一時沈吟未決，驀地裏眼前黃影晃動，一人喝道：「到少林寺來既帶劍，又傷人，世上焉有是理？」跟著勁風颯然，五只手指往劍鞘上抓下來。這僧人若不貿然出手，郭襄一番遲疑之後，多半便會將短劍留下。她和乃姊郭芙的性子大不相同，雖然豪爽，卻不魯莽，眼前處境既極度不利，便會暫忍一時之氣，日後再去和外公、爹媽商量，回頭找這場子，但對方突然逞強，豈能眼睜睜的讓他將劍奪去？

　　那僧人的擒拿手法既狠且巧，一抓住劍鞘，心想郭襄定會向裏回奪，一個和尚跟一個年輕女子拉拉扯扯，大是不雅，當下運勁向左斜推，跟著抓而向右。郭襄被他這麽一推一抓，果然已拿不牢劍鞘，當即握住劍柄，刷的一聲，寒光出匣。那僧人右手將劍鞘奪了過去，左手卻有兩根手指被短劍順勢割斷，劇痛之下，拋下劍鞘，往旁退開。

　　眾僧人見同門受傷，無不驚怒，揮杖舞棍，一齊攻來。郭襄心想：「一不做二不休，反正今日已不能善罷。」當下使出家傳的「落英劍法」，便往山下沖去。眾僧人排成三列，仰面擋住。

　　那「落英劍法」乃黃藥師從「落英掌法」的路子中演化來，雖不若「玉簫劍法」的精妙，卻也是桃花島的一絕，但見青光激蕩，劍花點點，便似落英繽紛，四散而下，霎時間僧人中又有兩人受傷。但背後數名僧人跟著搶到，居高臨下的夾攻。按理郭襄早已抵擋不住，只是少林僧眾慈悲為本，不願傷她性命，所出招數都非殺手，只求將她打倒，訓誡一番，扣下兵刃，將她逐下山去。可是郭襄劍光錯落，卻也不易攻近身去。

　　眾僧初時只道一個妙齡女郎，還不輕易打發？待見她劍法精奇，始知她若非名門之女，便是名師之徒，多半得罪不得，出招時更有分寸，一面急報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正鬥之間，一個身材高瘦老年僧人緩步走近，雙手籠在袖中，微笑觀鬥。兩名僧人走到他身前，低聲稟告了幾句。郭襄已鬥得氣喘籲籲，劍法淩亂，大聲喝道：「說甚麽天下武學之源，原來是十多個和尚一擁而上，倚多為勝。」

　　那老僧便是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，聽她這麽說，便道：「各人住手！」眾僧人立時罷手躍開。無色禪師道：「姑娘貴姓，令尊和令師是誰？光臨少林寺，不知有何貴幹？」

　　郭襄心道：「我爹娘的姓名不能告訴你。我到少林寺來是為了打聽大哥哥的訊息，那也不能當眾述說。眼下已鬧成這等模樣，日後爹娘和大哥哥知道了定要怪我，不如悄悄的溜了罷。」說道：「我的姓名不能跟你說，我不過見山上風景優美，這便上來遊覽玩耍。原來少林寺比皇宮內院還要厲害，動不動便要扣人家兵刃。請問大師，我進了貴寺的山門沒有？當日達摩祖師傳下武藝，想來也不過教眾僧侶強身健體，便於精進修為，想不到少林寺名頭越大，武功越高，恃眾逞強的名頭也越來越響。好，你們要扣我兵刃，這便留下，除非將我殺了，否則今日之事江湖上不會無人知曉。」

　　她本來伶牙俐齒，這件事也並非全是她的過錯，一席話只將無色禪師說得啞口無言。郭襄鑒貌辨色，心想：「這番胡鬧我固怕人知曉，看來少林寺更加不願張揚。十多個和尚圍鬥一個年輕姑娘，說出去有甚麽好聽？」當下哼的一聲，將短劍往地下一擲，舉步便行。

　　無色禪師斜步上前，袍袖一拂，已將短劍卷起，雙手托起劍身，說道：「姑娘既不願見示家門師承，這口寶劍還請收回，老衲恭送下山。」

　　郭襄嫣然一笑，道：「還是老和尚通達情理，這才是名家的風範呢。」她既占到便宜，隨口便贊了無色一句，當下伸手拿劍，一提之下，不禁一驚。原來對方掌心生出一股吸力，她雖抓住劍柄，卻不能提起劍身。她連運三下勁，始終無法取過短劍，說道：「好啊，你是顯功夫來著。」突然間左手斜揮，輕輕拂向他左頸「天鼎」「巨骨」兩穴。無色心下一凜，斜身閃避，氣勁便此略松，郭襄應手提起短劍。

　　無色道：「好俊的蘭花拂穴手功夫！姑娘跟桃花島主怎生稱呼？」

　　郭襄笑道：「桃花島主嗎？我便叫他作老東邪。」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是郭襄的外公，他性子怪僻，向來不遵禮法。他叫外孫女兒「小東邪」，郭襄便叫他「老東邪」，黃藥師非但不以為忤，反而歡喜。

　　無色少年時出身綠林，雖在禪門中數十年修持，佛學精湛，但往日豪氣仍是不減，否則怎能與楊過結成好友？見這小姑娘不肯說出師承來歷，偏要試她出來，當下朗聲笑道：「小姑娘接我十招，瞧老和尚眼力如何，能不能說出你的門派？」

　　郭襄道：「十招中瞧不出，那便如何？」無色禪師哈哈大笑，說道：「姑娘若是接得下老衲十招，那還有甚麽說的，自是唯命是聽。」郭襄指著覺遠道：「我和這位大師昔年曾有一面之緣，要代他求一個情。倘若十招中你說不出我的師父是誰，你須得答應我，可不能再難為這位大師了。」

　　無色甚是奇怪，心想覺遠迂腐騰騰，數十年來在藏經閣中管書，從來不與外人交往，怎會識得這個女郎？說道：「我們本來就沒為難他啊。本寺僧眾犯了戒律，不論是誰，均須受罰，那也不算是甚麽難為。」郭襄小嘴一扁，冷笑道：「哼，說來說去，你還是混賴。」

　　無色雙掌一擊，道：「好，依你，依你。老衲若是輸了，便代覺遠師弟挑這三千一百零八擔水。姑娘小心，我要出招了。」

　　郭襄跟他說話之時，心下早已計議定當，尋思：「這老和尚氣凝如山，武功了得，倘若由他出招，我竭力抵禦，非顯出爹爹媽媽的武功不可。不如我占了機先，連發十招。」聽他說到「姑娘小心，我要出招了」這兩句話，不待他出掌擡腿，嗤的一聲，短劍當胸直刺過去，使的仍是桃花島「落英劍法」中的一招，叫作「萬紫千紅」，劍尖刺出去時不住顫動，使對手瞧不定劍尖到底攻向何處。無色知道厲害，不敢對攻，當即斜身閃開。

　　郭襄喝道：「第二招來了！」短劍回轉，自下而上倒刺，卻是全真派劍法中一招「天紳倒懸」。無色道：「好，是全真劍法。」郭襄道：「那也未必。」短劍一刺落空，眼見無色反守為攻，伸指徑來拿自己手腕，暗吃一驚：「這老和尚果然了得，在這如此兇險的劍招之下，居然赤手空拳的還能搶攻。」眼見他手指伸到面門，短劍晃了幾晃，使的竟是「打狗棒法」中的一招「惡犬攔路」，乃屬「封」字訣。

　　她自幼和丐幫的前任幫主魯有腳交好，喝酒猜拳之余，有時便纏著他比試武藝。丐幫中雖有規矩，打狗棒法是鎮幫神技，非幫主不傳，但魯有腳使動之際，郭襄終於偷學了一招半式。何況先任幫主黃蓉是她母親，現任幫主耶律齊是她姊夫，這打狗棒法她看到的次數著實不少，雖然不明其中訣竅，但猛地裏依樣葫蘆的使出一招來，卻也駭人耳目。

　　無色的手指剛要碰到她手腕，突然白光閃動，劍鋒來勢神妙無方，險些兒五根手指一齊削斷，總算他武功卓絕，變招快速，百忙中急退兩步，但嗤嗤聲響，左袖已給短劍劃破了一條長長的口子。無色禪師變色斜睨，背上驚出了一陣冷汗。

　　郭襄大是得意，笑道：「這是甚麽劍法？」其實天下根本無此劍術，她只不過偷學到一招打狗棒法，用在劍招之中，只因那打狗棒法過於奧妙，她雖使得似是而非，卻也將一位大名鼎鼎的少林高僧嚇得滿腹疑團，瞠目不知所對。

　　郭襄心想：「我只須再使得幾招打狗棒法，非殺得這老和尚大敗虧輸不可，只可惜除了這一下子，我再也不會了。」不待無色緩過氣來，短劍輕揚，飄身而進，姿態飄飄若仙，劍鋒向無色的下盤連點數點，卻是從小龍女處學來的一招玉女劍法「小園藝菊」。

　　那玉女劍法乃當年女俠林朝英所創，不但劍招淩厲，而且講究豐神脫俗，姿式嫻雅，眾僧人從所未見。無不又驚又喜。少林的「達摩劍法」、「羅漢劍法」等等走的均是剛猛路子，那「玉女劍法」絕少現於江湖，本質與少林派的諸路劍術又截然相反，其實以劍法而論，也未必真的勝於少林各路劍術，只是一眼瞧來，實在美絕麗絕，有如佛經中雲：「容儀婉媚，莊嚴和雅，端正可喜，觀者無厭。」

　　無色禪師見了如此美妙的劍術，只盼再看一招，當下斜身閃避，待她再發。

　　郭襄劍招鬥變，東趨西走，連削數劍。張君寶在旁看得出神，忽地「噫」的一聲。原來郭襄這一招卻是「四通八達」，三年前楊過在華山之巔傳授張君寶，郭襄在旁瞧在眼中，這時便使了出來。當年楊過所授的乃是掌法，這時郭襄變為劍法，威力已減弱了幾成，但劍術之奇，卻已足使無色暗暗心驚。

　　屈指數來，郭襄已連使五招，無色竟瞧不出絲毫頭緒。他盛年時縱橫江湖，閱歷極富，十余年來身任羅漢堂首座，更精研各家各派的武功，以與本寺的武功相互參照比較，而收截長補短、切磋攻錯之效。因此他自信不論是何方高人，數招中必能瞧出他的來歷，和郭襄約到十招，已留下極大余地。豈知郭襄的父母師友盡是當代第一流高手，她在每人的武功中截出一招，東拉西扯的一番雜拌，只瞧得無色眼花繚亂，哪裏說得出甚麽名目。

　　那「四通八達」的四劍八式一過，無色心念一動：「我若任她出招，只怕她怪招源源不絕，別說十招，一百招也未必能瞧出甚麽端倪。只有我發招猛攻，她便非使出本門武功拆解不可。」當即上身左轉，一招「雙貫耳」，雙拳虎口相對，劃成弧形，交相撞擊。

　　郭襄見他拳勢勁力奇大，不敢擋架，身形一扭，竟從雙掌之間溜了過去。她當年在黑龍潭中見瑛姑與楊過相鬥，弱不敵強，使「泥鰍功」溜開，這時便依樣葫蘆。她功力身法自均不及瑛姑，但無色禪師也並不真下殺手，任由她輕輕溜開。

　　無色喝彩道：「好身法，再接我一招。」左掌圈花揚起，屈肘當胸，虎口朝上，正是少林拳中的「黃鶯落架」。他是少林寺的武學大師，身分不同，雖然所會武功之雜猶勝郭襄，但每一招每一式使的均是純正本門武功。少林拳門戶正大，看來平平無奇，練到精深之處，實是威力無窮。他這左掌圈花一揚，郭襄但覺自己上半身已全在掌力籠罩之下，當即倒轉劍柄，以劍作為手指，使一招從武修文處學來的「一陽指」，徑點無色手腕上「腕骨」、「陽谷」、「養老」三穴。她於「一陽指」點穴法實只學到一點兒皮毛，膚淺之至，但一指點三穴的手法，卻正是一陽指功夫的精要所在。

　　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功夫天下馳名，無色禪師自然識得，鬥見郭襄出此一招，一驚之下，急忙縮手變招。其實無色若不縮手，任她連撞三處穴道，登時可發覺這「一陽指」功夫並非貨真價實，但雙方各出全力搏鬥之際，他豈肯輕易以一世英名冒險相試？

　　郭襄嫣然一笑，道：「大和尚倒識得厲害！」無色哼了一聲，擊出一招「單鳳朝陽」，這一招雙手大開大闔，寬打高舉，勁力到處，郭襄手中短劍拿捏不住，脫手落地。

　　她明知對方不會當真狠下殺手，當下也不驚惶，雙拳交錯，若有若無，正是老頑童周伯通得意傑作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第五十四路「妙手空空」。

　　這路拳法是周伯通所自創，江湖上並未流傳，無色雖然淵博，卻也不識，當下雙掌劃弧，發出一招「偏花七星」，雙掌如電，一下子切到了郭襄掌上，她若不出內力相抗，手掌便須向後一拗而斷。這一招少林派基本功夫「偏花七星」似慢實快，似輕實重，雖是「闖少林」的姿式，意勁內力卻出自「神化少林」的精奧。

　　郭襄手掌被製，心想：「難道你真能折斷我的掌骨不成？」順手一揮，使出一招「鐵蒲扇手」，以掌對掌，反擊過去。這一招她是從武修文之妻完顏萍處學來，是當年鐵掌水上飄裘千仞傳下來的心法。這鐵掌功在武學諸派掌法之中向稱剛猛第一，無色禪師精研掌法，如何不知？眼見這女郎猛地裏使出這招鐵掌幫的看家掌法，不禁嚇了一跳，若是硬拚掌力，一來不願便此傷她，二來卻也真的對鐵掌功夫有三分忌憚。他是個忠厚豪邁之人，但見郭襄每一招都使得似模似樣，一時之間卻沒想到若要精研這許多門派的武功，豈是這二十歲不到的少女就能辦到，當下急忙收掌，退開半丈。

　　郭襄嫣然一笑，叫道：「第十招來了，你瞧我是甚麽門派？」左手一揚，和身欺上，右手伸出，便去托拿無色的下顎。

　　無色和旁觀眾僧情不自禁的都是一聲驚呼。這一招「苦海回頭」，正是少林派正宗拳藝羅漢拳中的一招，卻是別派所無。這一招的用意是左手按住敵人頭頂，右手托住敵人下顎，將他頭頸一扭，重則扭斷敵人頭頸，輕則扭脫關節，乃是一招極厲害的殺手。

　　無色禪師見她竟然使到這一招羅漢拳，當真是孔夫子面前讀孝經，魯班門口弄大斧，不由得又是好氣，又是好笑。這路拳法他在數十年前早已拆得滾瓜爛熟，一碰上便是不加思索，隨手施應，即令是睡著了，遇到這路招式只怕也能對拆，當下斜身踏步，左手橫過郭襄身前，一翻手，已扣住她右肩，右手疾如閃電，伸手到她頸後。這一招叫做「挾山超海」，原是拆解那招「苦海回頭」的不二法門，雙手一提，便能將敵人身子提得離地橫起。郭襄接下去本可用「盤肘」式反壓他的手肘，既能脫困，又可反製敵人，但無色禪師這一招實在來得太快，眼睛一瞬，身子便已提起，她雙足離地，還能施展甚麽功夫，自然是輸了。

　　無色禪師隨手將郭襄製住，心中一怔：「糟糕！我只顧取勝，卻沒想到辨認她的師承門派。她在十招中使了十門不同的拳法，那是如何說法？我總不能說她是少林派！」

　　郭襄用力掙紮，叫道：「放開我！」只聽得錚的一聲響，從她身上掉下了一件物事。郭襄又叫道：「老和尚，你還不放我？」

　　無色禪師眼中看出眾生平等，別說已無男女之分，縱是馬牛豬犬，他也一視同仁，笑道：「老衲這一大把年紀，做你祖父也做得，還怕甚麽？」說著雙手輕輕一送，將她拋出二丈之外。

　　這一番動手，郭襄雖然被製，但無色在十招之內終究認不出她的門派，正要出言服輸，一低頭，忽見地下黑黝黝的一團物事，乃是兩個小小的鐵鑄羅漢。

　　郭襄落地站定，說道：「大和尚，你可認輸了罷？」

　　無色擡起頭來，喜容滿面，笑道：「我怎麽會輸？我知道令尊是大俠郭靖，令堂是女俠黃蓉，桃花島黃島主是你外公。郭二小姐的芳名，是一個襄陽的『襄』字。令尊學兼江南七怪、桃花島、九指神丐、全真派各家之長。郭二小姐家學淵源，身手果然不凡。」

　　這一番話只把郭襄聽得瞠目結舌，半晌說不出話來，心想：「這老和尚當真邪門，我這十招亂七八糟，他居然仍然認了出來。」

　　無色禪師見她茫然自失，笑吟吟的拾起那對鐵鑄小羅漢，說道：「郭二姑娘，老和尚不能騙你小孩子，我認出你來，全憑著這對鐵羅漢。楊大哥可好。你可有見到他麽？」

　　郭襄一怔之下，立時恍然，說道：「啊，你便是無色禪師，這對鐵羅漢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，自然認得。你可有見到我大哥哥和龍姊姊？我上寶剎來，便是想見你，來打聽他二人的下落。啊，你不知道，我說的大哥哥和龍姊姊，便是楊過楊大俠夫婦了。」

　　無色道：「數年之前，楊大俠曾來敝寺盤桓數日，跟老和尚很說得來。後來他在襄陽抗敵，老衲奉他之召，也曾去稍效微勞。不知他刻下是在何處？」

　　他二人均欲得知楊過音訊，你問一句，我問一句，卻是誰也沒回答對方的問話。

　　郭襄呆了半晌，說道：「你也不知我大哥哥到了哪裏。可有誰知道啊？」她定了定神，說道：「你是我大哥哥的好朋友，怪不得武功如此高明。嗯，我還沒謝過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，今日得謝謝你啦。」無色笑道：「咱們當真是不打不相識。你見到楊大哥時，可別說老和尚以大欺小。」郭襄望著遠處山峰，自言自語：「幾時方能見著他啊。」

　　當郭襄十六歲生日那天，楊過忽發奇想，柬邀江湖同道，群集襄陽給她慶賀生辰。一時白道黑道上無數武林高手，沖著楊過的面子，都受邀趕到祝壽，即使無法分身的，也都贈送珍異賀禮。無色禪師請人帶去的生日禮物，便是這一對精鐵鑄成的羅漢。這對鐵羅漢肚腹之中裝有機括，扭緊彈簧之後，能對拆一套少林羅漢拳。那是百余年前少林寺中一位異僧花了無數心血方始製成，端的是靈巧精妙無比。郭襄覺得好玩，便帶在身邊，想不到今日從懷中跌將出來，終於給無色禪師認出了她的身分。她適才最後所使的一招少林拳法，便是從這對鐵羅漢身上學來。

　　無色笑道：「格於敝寺歷代相傳的寺規，不能請郭二姑娘到寺中隨喜，務請包涵。」郭襄黯然道：「那沒甚麽，我要問的事，反正也問過了。」無色又指覺遠道：「至於這位師弟的事，我慢慢再跟你解釋。這樣罷，老和尚陪你下山去，咱們找一家飯鋪，讓老和尚作個東道，好好喝一天酒，你說怎樣？」無色禪師在少林寺中位份極高，竟對這樣一個妙齡女郎如此尊敬，要親自送她下山，隆重款待，眾僧侶聽了，無不暗暗稱奇。

　　郭襄道：「大師不必客氣。小女子出手不知輕重，得罪了幾位大和尚，還請代致歉意，這便別過，後會有期。」說著施了一禮，轉身下坡。

　　無色笑道：「你不要我送，我也要送。那年姑娘生日，老和尚奉楊大俠之命燒了南陽蒙古大軍的草料、火藥之後，便即回寺，沒來襄陽道賀，心中已自不安，今日光臨敝寺，若再不恭送三十裏，豈是相待貴客之道？」郭襄見他一番誠意，又喜他言語豪爽，也願和他結個方外的忘年之交，於是微微一笑，說道：「走罷！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二人並肩下坡，走過一葦亭後，只聽得身後腳步聲響，回首一看，只見張君寶遠遠在後跟著，卻不敢走近。郭襄笑道：「張兄弟，你也來送客下山嗎？」張君寶臉上一紅，應了一聲：「是！」

　　便在此時，只見山門前一個僧人大步奔下，他竟全力施展輕功，跑得十分匆忙。無色眉頭一皺，說道：「大驚小怪的幹甚麽？」那僧人奔到無色身前，行了一禮，低聲說了幾句。無色臉色忽變，大聲道：「竟有這等事？」那僧人道：「方丈請首座去商議。」

　　郭襄見無色臉上神色為難，知他寺中必有要事，說道：「老禪師，朋友相交，貴在知心，這些俗禮算得了甚麽？你有事便請回去。他日江湖相逢，有緣邂逅，咱們再喝酒論武，有何不可？」無色喜道：「怪不得楊大俠對你這般看重，你果然是人中英俠，女中丈夫，老和尚交了你這個朋友。」郭襄微微一笑，說道：「你是我大哥哥的朋友，早就已是我的朋友了。」當下兩人施禮而別。無色回向山門。

　　郭襄循路下山，張君寶在她身後，相距五六步，不敢和她並肩而行。郭襄問道：「張兄弟，他們到底幹甚麽欺侮你師父？你師父一身精湛內功，怕他們何來？」張君寶走近兩步，說道：「寺中戒律精嚴，僧眾凡是犯了事的都須受罰，倒不是故意欺侮師父。」

　　郭襄奇道：「你師父是個正人君子，天下從來沒有這樣的好人，他又犯了甚麽事？我瞧他定是代人受過，要不，便是甚麽事弄錯了。」

　　張君寶嘆道：「這事的原委姑娘其實也知道的，還不是為了那部《楞伽經》。」郭襄道：「啊，是給瀟湘子和尹克西這兩個家夥偷去的經書麽？」張君寶道：「是啊。那日在華山絕頂，小人得楊過大俠的指點，親手搜查了那兩人全身，一下華山之後，再也找不到這兩人的蹤跡了。我師徒倆無奈，只得回寺稟報方丈。那部《楞伽經》是達摩祖師親手所書，戒律堂首座責怪我師父經管不慎，以致失落這般無價之寶，重加處罰，原是罪有應得。」

　　郭襄嘆了口氣，道：「那叫做晦氣，甚麽罪有應得？」她比張君寶只大幾歲，但儼然以大姊姊自居，又問：「為了這事，便罰你師父不許說話？」張君寶道：「這是寺中歷代相傳的戒律，上鐐挑水，不許說話。我聽寺裏老禪師們說，雖然這是處罰，但對受罰之人其實也大有好處。一個人一不說話，修為自是易於精進，而上鐐挑水，也可強壯體魄。」

　　郭襄笑道：「這麽說來，你師父非但不是受罰，反而是在練功了，倒是我的多事。」張君寶忙道：「姑娘一番好心，師父和我都十分感激，永遠不敢忘記。」

　　郭襄輕輕嘆了口氣，心道：「可是旁人卻早把我忘記得一幹二凈了。」

　　只聽得樹林中一聲驢鳴，那頭青驢便在林中吃草。郭襄道：「張兄弟，你也不必送我啦。」呼哨一聲，招呼青驢近前，張君寶頗為依依不舍，卻又沒甚麽話好說。

　　郭襄將手中那對鐵鑄羅漢遞了給他，道：「這個給你。」張君寶一怔，不敢伸手去接，道：「這……這個……」郭襄道：「我說給你，你便收下了。」張君寶道：「我……我……」郭襄將鐵羅漢塞在他的手上，縱身一躍，上了驢背。

　　突然山坡石級上一人叫道：「郭二姑娘，且請留步。」正是無色禪師又從寺門中奔了出來。郭襄心道：「這個老和尚也忒煞多禮，何必定要送我？」無色行得甚快，片刻間便到了郭襄身前。他向張君寶道：「你回寺中去，別在山裏亂走亂闖。」

　　張君寶躬身答應，向郭襄凝望一眼，走上山去。

　　無色待他走開，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，說道：「郭二姑娘，你可知是誰寫的麽？」郭襄下了驢背，接過一看，見是一張詩箋，箋上墨沈淋漓，寫著兩行字道：「少林派武功，稱雄中原西域有年，昆侖三聖前來一並領教。」筆勢挺拔遒勁。郭襄問道：「昆侖三聖是誰啊，這三個人的口氣倒大得緊。」

　　無色道：「原來姑娘也不識得他們。」郭襄搖搖頭道：「我不識得他們。連『昆侖三聖』的名字也從沒聽爹爹媽媽說過。」無色道：「奇便奇在這兒。」郭襄道：「甚麽奇怪啊？」

　　無色道：「姑娘和我一見如故，自可對你實說。你道這張紙箋是在哪裏得來的？」郭襄道：「是昆侖三聖派人送來的麽？」無色道：「若是派人送來，也就沒甚麽奇怪。常言道樹大招風，我少林寺數百年來號稱天下武學之源，因此不斷有高手到寺中來挑戰較藝。每次有武林中人到來，我們總是好好款待，說到比武較量，能夠推得掉的便盡量推辭。我們做和尚的，講究勿嗔勿怒，不得逞強爭勝，倘若天天跟人家打架，還算是佛門子弟麽？」郭襄點頭道：「那也說得是。」

　　無色又道：「只不過武師們既然上得寺來，若是不顯一下身手，總是心不甘服。少林寺的羅漢堂，做的便是這門接待外來武師的行當。」郭襄笑道：「原來大和尚的專職是跟人打架。」無色苦笑道：「一般武師，武功再強，本堂的弟子們總能應付得了，倒也不必老和尚出手。今日因見姑娘身手不凡，我才自己來試上一試。」郭襄笑道：「你倒挺瞧得起我。」

　　無色道：「你瞧我把話扯到哪裏去啦。實不相瞞，這張紙箋，是在羅漢堂上降龍羅漢佛像的手中取下來的。」郭襄奇道：「是誰放在佛像手中的？」無色搔頭道：「便是不知道啊。我少林寺僧眾數百，若有人混進寺來，豈能無人見到？這羅漢堂經常有八名弟子輪值，日夜不斷。剛才有人見到這張紙箋，飛報老方丈，大家都覺得奇怪，因此召我回寺商議。」

　　郭襄聽到這裏，已明其意，說道：「你疑心我和那甚麽昆侖三聖串通了，我在寺外搗亂，那三個家夥便混到羅漢堂中放這紙箋。是也不是？」

　　無色道：「我既和姑娘見了面，自是決無疑心。但也是事有湊巧，姑娘剛離寺，這張紙箋便在羅漢堂中出現。方丈和無相師弟他們便不能不錯疑到姑娘身上。」郭襄道：「我不認得這三個家夥。大和尚，你怕甚麽？十天之後他們倘若膽敢前來，跟他們見個高下便了。」無色道：「害怕嘛，自然不怕。姑娘既跟他們沒有幹系，我便不用擔心了。」

　　郭襄知他實是一番好意，只怕昆侖三聖是自己相識，動手之際便有許多顧忌，唯恐得罪了好朋友，說道：「大和尚，他們客客氣氣來切磋武藝，那便罷了，否則好好給他們吃些苦頭。這張字條上的口氣可狂妄得很呢。甚麽叫做『一並領教』？難道少林派七十二項絕藝，這三個家夥要『一並領教』麽？」

　　她說到這裏，忽然想起一事，說道：「說不定寺中有誰跟他們勾結了，偷偷放上這樣一張字條，也沒甚麽希奇。」無色道：「這事我們也想過了，可是決計不會。降龍羅漢的手指離地有三丈多高，平時掃除佛身上灰塵，必須搭起高架。有人能躍到這般高處，輕功之佳，實所罕有。寺中縱有叛徒，料來也不會有這樣好的功夫。」

　　郭襄好奇心起，很想見見這昆侖三聖到底是何等樣的人物，要瞧他們和少林寺僧眾比試武藝，結果誰勝誰負，但少林寺不接待女客，看來這場好戲是不能親眼得見了。

　　無色見她側頭沈思，只道她是在代少林寺籌策，說道：「少林寺千年來經歷了不知多少大風大浪，至今尚在，這昆侖三聖倘若決意跟我們過不去，少林寺也總當跟他們周旋一番。郭姑娘，半月之後，你在江湖上當可聽到音訊，且看昆侖三聖是否能把少林寺挑了。」說到此處，壯年時的豪情勝概不禁又勃然而興。

　　郭襄笑道：「大和尚勿嗔勿怒，你這說話的樣子，能算是佛門子弟麽？好，半月之後，我佇候好音。」說著翻身上了驢背。兩人相視一笑。

　　郭襄催動青驢，得得下山，心中卻早打定主意，非瞧一瞧這場熱鬧不可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她心想：「怎生想個法兒，十天後混進少林寺中去瞧一瞧這場好戲？」又想：「只怕那昆侖三聖未必是有甚麽真才實學的人物，給大和尚們一擊即倒，那便熱鬧不起來。只要他們有外公、爹爹、或是大哥哥一半的本事，這一場『昆侖三聖大鬧少林寺』便有些看頭。」

　　想到楊過，心頭又即郁郁，這三年來到處尋尋覓覓，始終落得個冷冷清清，終南山古墓長閉，萬花坳花落無聲，絕情谷空山寂寂，風陵渡凝月冥冥。她心頭早已千百遍的想過了：「其實，我便是找到了他，那又怎地？還不是重添相思，徒增煩惱？他所以悄然遠引，也還不是為了我好？但明知那是鏡花水月一場空，我卻又不能不想，不能不找。」

　　任著青驢信步所之，在少室山中漫遊，一路向西，已入嵩山之境，回眺少室東峰，蒼蒼峻拔，沿途山景，觀之不盡。如此遊了數日，這一天到了三休臺上，心道：「三休，三休！卻不知是哪三休？人生千休萬休，又豈止三休？」

　　折而向北，過了一嶺，只見古柏三百余章，皆挺直端秀，淩霄托根樹旁，作花柏頂，燦若雲荼。郭襄正自觀賞，忽聽得山坳後隱隱傳出一陣琴聲，心感詫異：「這荒僻之處，居然有高人雅士在此操琴。」她幼受母教，琴棋書畫，無一不會，雖均不過粗識皮毛，但她生性聰穎，又愛異想天開，因此和母親論琴、談書，往往有獨到之見，發前人之所未發。這時聽到琴聲，好奇心起，當下放了青驢，循聲尋去。

　　走出十余丈，只聽得琴聲之中雜有無數鳥語，初時也不註意，但細細聽來，琴聲竟似和鳥語互相應答，間間關關，宛轉啼鳴，郭襄隱身花木之後，向琴聲發出處張去，只見三株大松樹下一個白衣男子背向而坐，膝上放著一張焦尾琴，正自彈奏。他身周樹木上停滿了鳥雀，黃鶯、杜鵑、喜鵑、八哥，還有許多不知其名的，和琴聲或一問一答，或齊聲和唱。郭襄心道：「媽說琴調之中有一曲《空山鳥語》，久已失傳，莫非便是此曲麽？」

　　聽了一會，琴聲漸響，但愈到響處，愈是和醇，群鳥卻不再發聲，只聽得空中振翼之聲大作，東南西北各處又飛來無數雀鳥，或止歇樹巔，或上下翺翔，毛羽繽紛，蔚為奇觀。那琴聲平和中正，隱然有王者之意。

　　郭襄心下驚奇：「此人能以琴聲集鳥，這一曲難道竟是《百鳥朝鳳》？」心想可惜外公不在這裏，否則以他天下無雙的玉簫與之一和，實可稱並世雙絕。

　　那人彈到後來，琴聲漸低，樹上停歇的雀鳥一齊盤旋飛舞。突然錚的一聲，琴聲止歇，群鳥飛翔了一會，慢慢散去。

　　那人隨手在琴弦上彈了幾下短音，仰天長嘆，說道：「撫長劍，一揚眉，清水白石何離離？世間苦無知音，縱活千載，亦復何益？」說到此處，突然間從琴底抽出一柄長劍，但見青光閃閃，照映林間。郭襄心想：「原來此人文武全才，不知他劍法如何。」

　　只見他緩步走到古松前的一塊空地上，劍尖抵地，一劃一劃的劃了起來，劃了一畫又是一畫。郭襄大奇：「世間怎會有如此奇怪的劍法？難道以劍尖在地下亂劃，便能克敵製勝？此人之怪，真是難以測度。」

　　默數劍招，只見他橫著劃了十九招，跟著變向縱劃，一共也是一十九招。劍招始終不變，不論縱橫，均是平直的一劃。郭襄依著他劍勢，伸手在地下劃了一遍，隨即險些失笑，他使的哪裏是甚麽怪異劍法，卻是以劍尖在地下畫了一張縱橫各一十九道的棋盤。

　　那人劃完棋盤，以劍尖在左上角和右下角圈了一圈，再在右上角和左下角畫了個交叉。郭襄既已看出他畫的是一張圍棋棋盤，自也想到他是在四角布上勢子，圓圈是白子，交叉是黑子。跟著見他在左上角距勢子三格處圈了一圈，又在那圓圈下兩格處畫了一叉，待得下到第十九著時，以劍拄地，低頭沈思，當是決不定該當棄子取勢，還是力爭邊角。

　　郭襄心想：「此人和我一般寂寞，空山撫琴，以雀鳥為知音；下棋又沒對手，只得自己跟自己下。」

　　那人想了一會，白子不肯罷休，當下與黑子在左上角展開劇鬥，一時之間妙著紛紜，自北而南，逐步爭到了中原腹地。郭襄看得出神，漸漸走近，但見白子布局時棋輸一著，始終落在下風，到了第九十三著上遇到了個連環劫，白勢已然岌岌可危，但他仍在勉力支撐。常言道：「當局者迷，旁觀者清。」郭襄棋力雖然平平，卻也看出白棋若不棄子他投，難免在中腹全軍覆沒，忍不住脫口叫道：「何不徑棄中原，反取西域？」

　　那人一凜，見棋盤西邊尚自留著一大片空地，要是乘著打劫之時連下兩子，占據要津，即使棄了中腹，仍可設法爭取個不勝不敗的局面。那人得郭襄一言提醒，仰天長笑，連說：「好，好！」跟著下了數子，突然想起有人在旁，將長劍往地下一擲，轉身說道：「哪一位高人承教，在下感激不盡。」說著向郭襄藏身處一揖。

　　郭襄見這人長臉深目，瘦骨棱棱，約莫三十歲左右年紀。她向來脫略，也不理會男女之嫌，從花叢中走了出來，笑道：「適才聽得先生雅奏，空山鳥語，百禽來朝，實深欽佩。又見先生畫地為局，黑白交鋒，引人入勝，一時忘形，忍不住多嘴，還祈見諒。」

　　那人見郭襄是個妙齡女郎，大以為奇，但聽她說到琴聲，居然絲毫不錯，很是高興，說道：「姑娘深通琴理，若蒙不棄，願聞清音。」

　　郭襄笑道：「我媽媽雖也教過我彈琴，但比起你的神乎其技，卻差得遠了。不過我既已聽過你的妙曲，不回答一首，卻有點說不過去。好罷，我彈便彈一曲，你卻不許取笑。」那人道：「怎敢？」雙手捧起瑤琴，送到郭襄面前。

　　郭襄見這琴古紋斑斕，顯是年月已久，於是調了調琴弦，彈了起來，奏的是一曲《考槃》。她的手法自沒甚麽出奇，但那人卻頗有驚喜之色，順著琴音，默想詞句：「考槃在澗，碩人之寬，獨寐寤言，永矢勿諼。」這詞出自《詩經》，是一首隱士之歌，說大丈夫在山澗之間遊蕩，獨往獨來，雖寂寞無侶，容色憔悴，但誌向高潔，永不改變。那人聽這琴音說中自己心事，不禁大是感激，琴曲已終，他還是癡癡的站著。

　　郭襄輕輕將瑤琴放下，轉身走出松谷，縱聲而歌：「考槃在陸，碩人之軸，獨寐獨宿，永矢勿告。」招來青驢騎上了，又往深山林密之處行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她在江湖上闖蕩三年，所經異事甚多，那人琴韻集禽、畫地自弈之事，在她也只是如過眼雲煙，風萍聚散，不著痕跡。

　　又過兩天，屈指算來是她闖鬧少林寺的第十天，便是昆侖三聖約定要和少林僧較量武藝的日子。郭襄想不出如何混入寺中看這場熱鬧，心道：「媽媽甚麽事兒眼睛一轉，便想到了十七八條妙計。我偏這麽蠢，連一條計策也想不出來。好罷，不管怎樣，先到寺外去瞧瞧再說，說不定他們應付外敵時打得緊急，便忘了攔我進寺。」

　　胡亂吃了些幹糧，騎著青驢又往少林寺進發，離寺約莫十來裏，忽聽得馬蹄聲響，左側山道上三乘馬連騎而來。三匹馬步子迅捷，轉眼間便從郭襄身側掠過，直上少林寺而去。馬上三人都是五十來歲的老者，身穿青布短衣，馬鞍上都掛著裝兵刃的布囊。

　　郭襄心念一動：「這三人身負武功，今日帶了兵刃上少林寺，多半便是昆侖三聖了。我若遲了一步，只怕瞧不到好戲。」伸手在青驢臀上一拍，青驢昂首一聲嘶叫，放蹄疾馳，追到了三乘馬的身後。

　　馬上乘客揮鞭催馬，三乘馬疾馳上山，腳力甚健，頃刻間將郭襄的青驢拋得老遠，再也追趕不及。一個老者回頭望了一眼，臉上微現詫異之色。

　　郭襄縱驢又趕了二三裏地，三騎馬已影蹤不見，青驢這一程快奔，卻已噴氣連連，頗有些支持不住。郭襄叱道：「不中用的畜生，平時盡愛鬧脾氣，發蠻勁，姑娘當真要用你時，卻又趕不上人家。」眼見再催也是無用，索性便在道旁一座石亭中憩息片刻，讓青驢在亭子旁的溪水中喝一個飽。過不多時，忽聽得馬蹄聲響，那三乘馬轉過山坳，奔了回來。郭襄大奇：「怎地這三人一上去便回了轉來，難道竟如此不堪一擊？」

　　三匹馬奮鬣揚蹄，直奔進石亭中來，三個乘客翻身下馬。郭襄瞧那三人時，見一個矮老者臉若朱砂，一個酒糟鼻子火也般紅，笑瞇瞇的頗為溫和可親；一個竹竿般身材的老者臉色鐵青，蒼白之中隱隱泛出綠氣，似乎終年不見天日一般，這兩人身形容貌，無一不是截然相反。第三個老者相貌平平無奇，只是臉色蠟黃，微帶病容。

　　郭襄好奇心起，問道：「三位老先生，你們到了少林寺沒有？怎地剛上去便回下來啦？」青臉老者橫了她一眼，似怪她亂說亂問。那酒糟鼻的紅臉矮子笑道：「姑娘怎知我們是到少林寺去？」郭襄道：「從此上去，不到少林寺卻往何處？」紅臉老者點頭道：「這話倒也不錯。姑娘卻又往何處去？」郭襄道：「你們去少林寺，我自然也去少林寺。」青臉老者道：「少林寺向來不許女流踏進山門一步，又不許外人攜帶兵刃進寺。」說話語氣傲慢，他身形甚高，眼光從郭襄頭頂上瞧了過去，向她望也不望上一眼。

　　郭襄心下著惱，說道：「你們怎又攜帶兵刃？那馬鞍旁的布囊之中，放的難道不是兵器麽？」青臉老者冷冷的道：「你怎能跟我們相比？」郭襄冷笑一聲：「你們三個又怎樣？難道便這般橫？昆侖三聖跟少林寺的老和尚們交過手了麽？誰勝誰敗啊？」

　　三個老者登時臉色微變。紅臉老者問道：「小姑娘，你怎知道昆侖三聖的事？」郭襄道：「我自然知道。」青臉老者突然踏上一步，厲聲道：「你姓甚麽？是誰的門下？到少林寺來幹甚麽？」郭襄俏臉一揚，道：「你管得著麽？」

　　青臉老者脾氣暴躁，手掌一揚，便想給她一個耳光，但跟著便想到大欺小、男欺女甚不光彩，自己是何等身分，怎能跟姑娘家一般見識？身形微晃，伸手便摘下郭襄腰間懸著的短劍。這一下出手之快實是難以形容，郭襄但覺涼風輕飏，人影閃動，佩劍便給他搶了過去。

　　她猝不及防，猛地裏著了人家的道兒，實是她行走江湖以來從所未有的事。其實以她武功閱歷，要在江湖間闖蕩原是大大不夠，但武林中十之八九都知她是郭靖、黃蓉的女兒，自經楊過傳柬給她慶賀生辰之後，旁門左道之士幾乎也是無人不曉，就算不礙著郭靖、黃蓉的面子，也得礙著楊過的面子。兼之她人既美麗，又豪爽好客，即是市井中引車賣漿、屠狗負販之徒，她也一視同仁，往往沽了酒來請他們共飲一杯。因此江湖間雖然風波險惡，她竟履險如夷，逢兇化吉，從來沒吃過大虧。此刻這青臉老者驀然間奪了她的劍去，竟使她一時不知所措，若是上前相奪，自忖武功遠遠不及，但如就此罷休，心下又豈能甘？

　　青臉老者左手中指和食指挾著短劍的劍鞘，冷冰冰的道：「你這把劍，我暫且扣下了。你膽敢對我這等無禮，自是父母和師長少了管教。你要他們來向我取劍，我會跟他們好好說一說，教你父母師長多留上一點神。」

　　這番話真把郭襄氣得滿臉通紅，聽此人說話，直是將她當作了一個沒家教的頑童，心想：「好哇！你罵了我，也罵了我外公和爹娘，你當真有通天的本事，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亂逞威風？」她定了定神，強忍一口怒氣，說道：「你叫甚麽名字？」

　　青臉老者哼了一聲，道：「甚麽『你叫甚麽名字』？我教你，你該這麽問：『不敢請教老前輩尊姓大名』？」

　　郭襄怒道：「我偏要問你叫甚麽名字。你不說便不說罷，誰又希罕了？這把劍又值得甚麽？你為老不尊，偷人搶人的東西，我也不要了。」說著轉過身子，便要走出石亭。

　　忽然間眼前紅影一閃，那紅臉矮子已擋在她身前，笑瞇瞇的道：「女孩兒家脾氣不可這般大，將來到婆家去做媳婦兒，難道也由得你使小性兒麽？好，我便跟你說，我們是師兄弟三人，這幾天萬裏迢迢的剛從西域趕來中原……」

　　郭襄小嘴一扁，道：「你不說我也知道，我們神州中原，本是沒你三個的字號。」

　　三個老者相互望了一眼。紅臉老者道：「請問姑娘，尊師是哪一位？」郭襄在少林寺中不肯說父母的名字，這時心下真的惱了，說道：「我爹爹姓郭，單名一個『靖』字。我媽媽姓黃，單名一個『蓉』字。我沒師父，就是爹爹媽媽胡亂教一些兒。」

　　三個老者又互相望了一眼。青臉老者喃喃的道：「郭靖？黃蓉？他們是哪一門哪一派的？是誰的弟子？」

　　郭襄這一氣當真非同小可，心想我父母名滿天下，別說武林中人，便是尋常百姓，又有誰不知義守襄陽的郭大俠？但瞧那三個老者的神色，卻又不似假裝不知。她心念一動，當即恍然：「這昆侖三聖遠處西域，從來不履中土。以這般高的武功，爹媽卻從來沒提過他們的名頭，那麽他們真的不知爹爹媽媽，也不足為奇的了。想必他們在昆侖山深處隱居，勤練武功，對外事從來不聞不問。」想到這裏，登時釋然，怒氣便消，她本不是愛使小性兒的小器姑娘，說道：「我姓郭名襄，是襄陽城這個『襄』字。好啦，我已對你們說了。請問你們三位老先生尊姓大名啊？」

　　紅臉老者笑嘻嘻的道：「是啊，小女娃兒很乖，一教便會，這才是尊敬長輩的道理。」指著那黃臉老者道：「這位是我們的大師哥，他姓潘，名字叫天耕。我是二師兄，姓方，叫方天勞。」手指青臉老者道：「這位是三師弟，姓衛，名叫天望。我們師兄弟三個，排行中都有一個『天』字。」

　　郭襄「嗯」了一聲，默記一遍，問道：「你們到底上不上少林寺去？你們跟那些和尚們比過武麽？卻是誰的武功強些？」

　　青臉老者衛天望「咦」的一聲，厲聲道：「怎地你甚麽都知道了？我們要跟少林寺和尚比試武藝，天下沒幾人知道，你怎麽得知？快說，快說！」說著直逼到郭襄身前，右手捏緊了拳頭，惡狠狠的瞪著她。

　　郭襄暗想：「我豈能受你的威嚇？本來跟你說了也不打緊，但你越惡，我越是不說。」向著他也瞪了一眼，冷然道：「你這個名字不好，為甚麽不改作『天惡』？」衛天望怒道：「甚麽？」郭襄道：「如你這般兇神惡煞的人物，當真少見，搶了我的東西，還這麽狠霸霸的，這不是天上的天惡星下凡麽？」衛天望喉頭胡胡幾聲，發出猶似獸嗥般的聲響，胸脯突然間脹大了一倍，似乎頭發和眉毛都豎了起來。

　　紅臉老者方天勞急叫：「三弟，不可動怒！」拉著郭襄手臂往後一扯，將她扯後數尺，自己身子已隔在兩人之間。

　　郭襄見衛天望這般情狀，他若猛然出手，其勢定不可當，不由得也暗生懼意。

　　衛天望右手拔劍出鞘，左手兩根手指平平挾住劍刃，勁透指節，喀的一聲，劍刃登時斷為兩截，跟著將半截斷劍還入劍鞘，說道：「誰要你這把不中用的短劍了？」

　　郭襄見他指上勁力如此厲害，更是駭然。

　　衛天望見她變色，甚是得意，擡頭哈哈大笑，這笑聲刺人耳鼓，直震得石亭上的瓦片也格格而響。

　　驀地裏喀喇一聲，石亭屋頂破裂，掉下一大塊物事來。眾人都吃了一驚，連衛天望也是大出意料之外，他運足內力，發出笑聲，方能震動屋瓦，其實這笑聲中殊無歡愉之意，只不過是運功發勁，大叫幾聲「哈哈、哈哈」而已，居然能震破屋頂，不由得驚喜交集，想不到近來不知不覺之中，內功竟然大進。再看那掉下來的物事時，更是一驚，只見一個身穿白衣的中年漢子，雙手抱著一張瑤琴，躺在地下，兀自閉目沈睡。

　　郭襄喜道：「餵，你在這兒啊！」原來此人正是數日前她在山坳中遇見的那個撫琴自弈的男子。

　　那人聽到郭襄說話，跳起身來，說道：「姑娘，我到處找你，卻不道又在此間邂逅。」郭襄道：「你找我幹甚麽？」那人道：「我忘了請教姑娘尊姓大名。」郭襄道：「甚麽尊姓大名？文謅謅酸溜溜的，我最不愛聽。」那人一怔，笑道：「不錯，不錯！越是鬧虛文，擺架子，越是沒真才實學，這種人去混騙鄉巴老兒，那就最妙不過。」說罷雙眼瞪看衛天望，嘿嘿冷笑。郭襄大喜，想不到此人如此知趣，這般幫著自己。

　　衛天望給他這雙眼一瞪，一張鐵青的臉更加青了，冷冷的道：「尊駕是誰？」

　　那人竟不理他，對郭襄道：「姑娘，你叫甚麽名字？」郭襄道：「我姓郭，單名一個襄字。」那人鼓掌道：「啊，當真有眼不識泰山，原來便是四海聞名的郭大姑娘。令尊郭靖郭大俠，令堂黃蓉黃女俠，除了無知無識之徒、不明好歹之輩，江湖上誰人不知，哪人不曉？他二人文武雙全，刀槍劍戟，拳掌氣功，琴棋書畫，詩詞歌賦，無一不是淩駕古今，冠絕當時。哈哈，偏有一幹妄人，竟爾不知他二位響當當的名頭。」

　　郭襄心中一樂：「原來你躲在石亭頂上，早聽到了我和這三人的對答。看來你也不知我爹娘是何等樣人。我行二，卻叫我郭大姑娘，又說我爹爹會得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，真是笑話奇談了。」笑問：「那你叫甚麽名字啊？」

　　那人道：「我姓何，名字叫作『足道』。」郭襄笑道：「何足道！何足道哉？這個名字倒謙遜得很。」何足道說道：「比之天甚麽、地甚麽的大言不慚、妄自尊大的小子，區區的名字還算不易令人作嘔。」

　　何足道一直對衛天望等三人不絕口的冷嘲熱諷。那三人見他壓破亭頂而下，顯非尋常，初時尚且忍耐，要瞧瞧這個白衣怪客到底是甚麽來歷。但聽他言語愈來愈刻薄，衛天望再也按捺不住，反手一掌，便往他左頰打去。

　　何足道頭一低，從他手臂底下鉆過。衛天望只覺左腕上微微一麻，手中持著的短劍已給他挾手奪去。衛天望搶奪郭襄的短劍之時，身法奇快，令人無法看清，但何足道這一下卻是飄然而過，輕描淡寫的便將短劍隨手取了過來，身法手勢，均無甚麽特異之處。

　　衛天望一驚，搶步而上，出指如鉤，往他肩頭抓落。何足道斜身略避，這一抓從他身側擦過。潘天耕和方天勞突然間倒躍出亭。衛天望左拳右掌，風聲呼呼，霎時之間打出了七八招。何足道左閃右避，竟連衣角也沒給帶到半點。他手中捧著短劍。對敵人猶如暴風驟雨般的拳招始終不招不架，只微微一側身，衛天望的拳招便即落空。

　　郭襄限於年歲，武功雖不甚精，但她親友中不少是當世第一流的武學高手，見識是極高的，見何足道舉重若輕，以極巧妙身法，閃避極剛猛敵招，這等武功身法另成一家，和中土各家各派著名的武學均自不同，不由得越看越奇。

　　衛天望連發二十余招，兀自不能逼得對方出手，猛地一聲低嗥，拳法忽變，出招遲緩，但拳力卻凝重強勁。郭襄站在亭中，漸覺拳風壓體，於是一步步的退到亭外。

　　這時何足道也不敢再只閃避而不還招，將短劍插入腰帶，雙足穩穩站定，喝道：「你會硬功，難道我便不會麽？」待衛天望雙掌推到，左手反擊一掌，以硬功對硬功，砰的一聲，衛天望身子一晃，倒退了兩步。何足道卻站在原地不動。

　　衛天望自恃外門硬功當世少有敵手，豈知對方硬碰硬的反擊，毫不借勢取巧，竟以硬功將自己震退。他心中不服，吸一口氣，大喝一聲，又是雙掌劈出。何足道也是一聲猛喝，反擊一掌，喀喇喇響聲過去，只震得亭子頂上的破洞中泥沙亂落。

　　衛天望退了四步，方始拿樁站住。他對了這兩掌後，頭發蓬亂，雙睛突出，模樣甚是可怖，雙手抱著丹田，呼呼呼的運了幾口氣，胸口凹陷，肚脹如鼓，全身骨節格格亂響，一步步的向何足道緩緩走來。

　　何足道見了他這等聲勢，便也不敢怠慢，調勻真氣，以待敵勢。

　　衛天望走到離敵人身前四五尺之處，本該發招，可是仍不停步，又向前走了兩步，直到兩人面對而立，幾乎呼吸相接，這才雙掌驟起，一掌擊向敵人面門，另一掌卻按向對方小腹。這一次他雙掌錯擊，要令對手力分而散。招勢掌力，俱是淩厲已極。

　　何足道也是雙掌齊出，交叉著左掌和他左掌相接，但掌力之中卻分出了一剛一柔。衛天望只覺擊向對方小腹的一掌如打在空處，擊他面門的右掌卻似碰到了銅墻鐵壁，甫覺不妙，猛地裏一股巨力撞來，已將他身子直送出石亭之外。

　　這一下仍是硬碰硬的以力對力，力弱者傷，中間實無絲毫回旋余地，不論衛天望拿樁站定，或是一交摔倒，他自己的掌力反擊回來，再加上何足道的掌力，定須迫得他口噴鮮血。潘天耕和方天勞齊聲叫道：「出手！」兩人同時躍起，分別抓住衛天望的手臂向上急提，這才消去了何足道剛猛的掌力。衛天望雖未受傷，但五臟翻動，全身骨骼如欲碎裂，一口氣緩不過來，登時委頓不堪。那紅臉矮子方天勞見師弟吃了這般大的苦頭，暗自驚怒，臉上仍是笑嘻嘻的說道：「閣下掌力之強，真乃世所少見，佩服佩服。」

　　郭襄心想：「說到掌力的剛猛渾厚，又有誰能及得爹爹的降龍十八掌？你們這昆侖三聖僻處荒山，井底觀天，夜郎自大，總有一日叫你們見識見識中土人物。」她言念及此，心中驀地一酸，原來這時她想到要方天勞等見識的中土人物，竟不是她父親，而是楊過。

　　只聽方天勞又道：「小老兒不才，再來領教領教閣下的劍法。」何足道道：「方兄對郭姑娘很是客氣，在下可沒怪你，咱們不用比了。」

　　郭襄一怔：「你給那姓衛的吃這番苦頭，原來為了他對我不客氣？」

　　方天勞走到坐騎之旁，從布囊中取出一柄長劍，刷的一響，拔劍出鞘，伸指在劍身上一彈，嗡嗡之聲，良久不絕。他一劍在手，笑容忽斂，左手捏個劍訣，平推而出，訣指上仰，右手劍朝天不動，正是一招「仙人指路」。

　　何足道道：「方兄既然定要動手，我就拿郭姑娘這短劍跟你試幾招。」說著抽出半截短劍。那短劍本不過二尺來長，給衛天望以指截斷後，劍刃只余下七八寸，而且平頭無鋒，連匕首也不像。他左手仍然握著劍鞘，右手舉起半截斷劍，鬥然搶攻。

　　這一下出招快極，方天勞眼前白影一閃，何足道已連攻三招，雖因斷劍太短，傷不著他，但方天勞已自暗暗心驚，心想：「這三招來得好快，當真難以招架，那是甚麽劍法？他手中拿的若是長劍，只怕此刻我已血濺當場。」

　　何足道三招過後，向旁竄開，凝立不動。方天勞展開劍法，半守半攻，猱身搶上。何足道閃身相避，只不還手，突然間快攻三招，逼得方天勞手忙足亂，他卻又已縱身躍開。方天勞一柄劍使將開來，白光閃閃，出手甚是迅捷。

　　郭襄心道：「這老兒招數剛猛狠辣，和那姓衛的掌法是同一條路子，只是帶了三分靈動之氣，卻更加厲害些……」正想到此處，忽聽得何足道喝道：「小心了！」一個「了」字剛脫口，左手劍鞘一舉，快逾電光石光，撲的一聲輕響，已用劍鞘套住了方天勞長劍的劍頭，右手斷劍跟著遞出，直指他的咽喉。

　　方天勞長劍不得自由，無法回劍招架，眼睜睜的瞧著斷劍抵向自己咽喉，只得撇下長劍，就地一滾，才閃開了這一招。他尚未躍起，人影一閃，潘天耕已縱身過來，抓住長劍劍柄，一抖一抽，脫出劍鞘。何足道與郭襄同時喝道：「好身法！」這臉有病容的老頭始終不發一言，武功竟是三人之首。

　　何足道道：「閣下好功夫，在下甚是佩服。」回頭向郭襄道：「郭姑娘，自從日前得聆姑娘雅奏，我作了一套曲子，想請你品評品評。」郭襄道：「甚麽曲子啊？」何足道盤膝坐下，將瑤琴放在膝上，理弦調韻，便要彈琴。

　　潘天耕道：「閣下連敗我兩個師弟，姓潘的還欲請教。」

　　何足道搖手道：「武功比試過了，沒甚麽余味。我要彈琴給郭姑娘聽。這是一首新曲。你們三位愛聽，便請坐著，若是不懂，尚請自便。」左手按節撚弦，右手彈了起來。

　　郭襄只聽了幾節，不由得又驚又喜。原來這琴曲的一部分是自己奏過的《考槃》，另一部分卻是秦風中的《蒹葭》之詩，兩曲截然不同的調子，給他別出心裁的混和在一起，一應一答，說不出的奇妙動聽，但聽琴韻中奏著：「考槃在澗，碩人之寬。蒹葭蒼蒼，白露為霜，所謂伊人，在天一方……碩人之寬，碩人之寬……溯回從之，道阻且長，溯遊從之，宛在水中央……獨寐寤言，永矢勿諼，永矢勿諼……」郭襄心中驀地一動：「他琴中說的『伊人』，難道是我麽？這琴韻何以如此纏綿，充滿了思慕之情？」想到此處，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。只是這琴曲實在編得巧妙，《考槃》和《蒹葭》兩首曲子的原韻絲毫不失，相互參差應答，卻大大的豐瞻華美起來。她一生之中，從未聽到過這樣的樂曲。

　　潘天耕等三人卻半點不懂。他們不知何足道為人疏狂，頗有書呆子的癡氣，既編了一首新曲，便巴巴的趕來要郭襄欣賞，何況這曲子也確是為她而編，登時將別事盡皆拋在腦後。但見他凝神彈琴，竟沒將自己三人放在眼裏，顯是對自己輕視已極，是可忍孰不可忍？潘天耕長劍一指，點向何足道左肩，喝道：「快站起來，我跟你比劃比劃。」

　　何足道全心沈浸在琴聲之中，似乎見到一個狷介的狂生在山澤之中漫遊，遠遠望見水中小島站著一個溫柔的少女，於是不理會山隔水阻，一股勁兒的過去見她……

　　忽然間左肩上一痛，他登時驚覺，擡起頭來，只見潘天耕手中長劍指著他肩頭，輕輕刺破了一點兒皮膚，如再不招架，只怕他便要挺劍傷人，但琴曲尚未彈完，俗人在旁相擾，實在大煞風景，當下抽出半截斷劍，當的一聲，將潘天耕長劍架開，右手卻仍是撫琴不停。

　　這當兒何足道終於顯出了生平絕技，他右手彈琴，左手使劍，無法再行按弦，於是對著第五根琴弦聚氣一吹，琴弦便低陷下去，竟與用手按捺一般無異，右手彈奏，琴聲高下低昂，無不宛轉如意。

　　潘天耕急攻數招，何足道順手應架，雙眼只是凝視琴弦，惟恐一口氣吹的部位不合，亂了琴韻。潘天耕愈怒，劍招越攻越急，但不論長劍刺向何方，總是給他輕描淡寫的擋開。

　　郭襄聽著琴聲，心中樂音流動，對潘天耕的挺劍疾攻也沒在意，只是雙劍相交之聲擾亂了琴音。她雙手輕擊，打著節拍，皺眉對潘天耕道：「你出劍快慢全然不合，難道半點不懂音韻嗎？喏，你聽這節拍出劍，一拍一劍，夾在琴聲之中就不會難聽。」

　　潘天耕如何理她？眼見敵人坐在地下，單掌持著半截斷劍，眼光凝視琴弦，自己卻兀自奈何不了他，更是焦躁起來，鬥然間劍法一變，一輪快攻，兵刃相交的當當之聲登時便如密雨。這繁弦急管一般的聲音，和那溫雅纏綿的琴韻絕不諧和。

　　何足道雙眉一挑，勁傳斷劍，錚的一響，潘天耕手中的長劍登時斷為兩截，但就在此時，七弦琴上的第五弦也應聲崩斷。

　　潘天耕臉如死灰，一言不發，轉身出亭。三人跨上馬背，向山上急馳而去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郭襄甚是奇怪，說道：「咦，這三人打了敗仗，怎地還上少林寺去？當真是要死纏到底麽？」回過頭來，卻見何足道滿臉沮喪，手撫斷琴，似乎說不出的難受。郭襄心想：「斷了一根琴弦，又算得甚麽？」當下接過瑤琴，解下半截斷弦，放長琴弦，重行繞柱調音。

　　何足道搖頭嘆息，說道：「枉自多年修為，終究心不能靜。我左手鼓勁斷他兵刃，右手卻將琴弦也彈斷了。」

　　郭襄這才明白，原來他是懊喪自己武功未純，笑道：「你想左手淩厲攻敵，右手舒緩撫琴，這是分心二用之法，當今之世只有三人能夠。你沒練到這個地步，那也用不著沮喪啊。」何足道問道：「是哪三位？」郭襄道：「第一位老頑童周伯通，第二位便是我爹爹，第三位是楊夫人小龍女。除他三人之外，就算我外公桃花島主、我媽媽、神雕大俠楊過等武功再高之人，也不能夠。」何足道道：「世間居然有此奇人，幾時你給我引見引見。」

　　郭襄黯然道：「要見我爹爹不難，其余兩位哪，可不知到何處去找了。」但見何足道惘然出神，兀自想著適才斷弦之事，安慰他道：「你一舉擊敗昆侖三聖，也足以傲視當世了，何必為了崩斷琴弦的小事郁郁不樂？」

　　何足道瞿然而驚，問道：「昆侖三聖？你說甚麽？你怎麽知道？」

　　郭襄笑道：「那三個老兒來自西域，自是昆侖三聖了。他們的武功果然有獨到之處，只是要向少林寺挑戰，卻未免太自不量力……」只見何足道驚訝的神色愈來愈盛，不自禁的住口不言，問道：「有甚麽奇怪？」

　　何足道喃喃的道：「昆侖三聖，昆侖三聖何足道，那便是我啊。」

　　郭襄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你是昆侖三聖？那麽其余兩個呢？」

　　何足道道：「昆侖三聖只有一人，從來就沒三個。我在西域闖出了一點小小名頭，當地的朋友說我琴劍棋三絕，可以說得上是琴聖、劍聖、棋聖。因我長年住於昆侖山中，是以給了我一個外號，叫作『昆侖三聖』。但我想這個『聖』字，豈是輕易稱得的？雖然別人給我臉上貼金，也不能自居不疑，因此上我改了自己的名字，叫作『足道』，聯起來說，便是『昆侖三聖何足道』。人家聽了，便不會說我狂妄自大了。」

　　郭襄拍手笑道：「原來如此。我只道既是昆侖三聖，定是三個人。那麽剛才這三個老兒呢？」何足道道：「他們麽？他們是少林派的。」

　　郭襄更是奇怪，道：「原來這三個老頭反而是少林弟子。嗯，他們的武功果然是剛猛一路。不錯，不錯，那紅臉老頭使的可不是達摩劍法？對啦，那個黃臉病夫最後一輪急攻，卻不是韋陀伏魔劍？只是他加了許多變化，我一時之間沒瞧出來。怎麽他們又是從西域來？」

　　何足道說道：「這件事說起來有個緣故。去年春天，我在昆侖山驚神峰絕頂彈琴，忽聽得茅屋外有毆擊之聲，出去一看，只見兩個人扭作一團，已各受致命重傷，卻兀自竭力拚鬥。我喝他們住手，兩人誰也不肯罷休，於是我將他們拆解開來。其中一人白眼一翻，登時死了，另一個卻還沒斷氣。我將他救回屋中，給他服了一粒少陽丹，救治了半天，終於他受傷太重，靈丹無法續命。他臨死之時，說他名叫尹克西……」

　　郭襄「啊」的一聲，說：「那個跟他毆鬥的莫非是瀟湘子？那人身形瘦長，臉容便似僵屍一般，是麽？」何足道奇道：「是啊，怎地你甚麽都知道？」郭襄道：「我也見過他們的，想不到這對活寶，最後終於互鬥而死。」

　　何足道道：「那尹克西說，他一生作惡多端，臨死之時，懊悔卻也已遲了。他說他和瀟湘子從少林寺中盜了一部經書出來，兩人互相防範，誰也不放心讓對方先看，深怕對方學強了武功，便下手將自己除去，獨霸這部經書。兩人同桌而食，同床而睡，當真是寸步不離，但吃飯時生怕對方下毒，睡覺時擔心對方暗算，提心吊膽，魂夢不安；又怕少林寺的和尚追索，於是遠遠逃向西域。到得驚神峰上之時，兩人已然筋疲力盡，都知這般下去，終究會活生生的累死，終於出手打了起來。尹克西說，那瀟湘子武功本來在他之上，哪知雖是瀟湘子先動手打了他一掌，結果反而是他略占上風。後來他才想起，瀟湘子曾在華山受了重傷，元氣始終不復。否則的話，若不是兩人各有所忌，也挨不到昆侖山上了。」

　　郭襄聽了這番話，想象那二人一路上心驚肉跳，死挨苦纏的情景，不由得惻然生憫，嘆道：「為了一部經書，也不值得如此啊！」

　　何足道道：「尹克西說了這番話，已然上氣不接下氣，他最後求我來少林寺走一遭，要我跟寺中一位覺遠和尚說，說甚麽經書是在油中。我聽得奇怪，甚麽經書在油中？卻待再問詳細，他已支持不住，暈了過去。我準擬待他好好睡上一覺，醒過來再問端詳，哪知道他這一睡就沒再醒。我想莫非那部經書包在油布之中？但細搜二人身邊，卻影蹤全無。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，我平生足跡未履中土，正好乘此遊歷一番，於是便到少林寺來啦。」

　　郭襄道：「那你怎地又到寺中去下戰書，說要跟他們比試武藝。」

　　何足道微笑道：「這事卻是從適才這三人身上而起了。這三個人是西域少林派的俗家弟子，據西域武林中的人說，他們都是『天』字輩，和少林寺的方丈天鳴禪師是同輩。好像他們的師祖從前和寺中的師兄弟鬧了意見，一怒而遠赴西域，傳下了少林派的西域一支。本來嘛，少林派武功是達摩祖師自天竺傳到中土，再從中土分到西域，也沒甚麽稀奇。這三人聽到了我『昆侖三聖』的名頭，要來跟我比劃比劃，一路上揚言說甚麽少林派武功天下無敵，我號稱琴聖、棋聖，那也罷了，這『劍聖』兩字，他們卻萬萬容不得，非逼得我去了這名頭不可。只可『二聖』，『三聖』便不行。正好這時我碰上尹克西，心想反正要上少林寺來，兩番功夫一番做，於是派人跟他們約好了在少林寺相見，便自行來到中原。這三位仁兄腳程也真快，居然前腳接後腳的也趕到了。」

　　郭襄笑道：「此事原來如此，可教我猜岔了。三個老兒這時候回到了少林寺，不知說些甚麽？」

　　何足道道：「我跟少林寺的和尚素不相識，又沒過節，所以跟他們訂約十天，原是要待這三個老兒趕到，這才動手。現下架也打過了，咱們一齊上去，待我去傳了句話，便下山去罷。」郭襄皺眉道：「和尚們的規矩大得緊，不許女子進寺。」何足道道：「呸！甚麽臭規矩了？咱們偏偏闖進去，還能把人殺了？」

　　郭襄雖是個好事之人，但既已和無色禪師訂交，對少林寺已無敵意，搖頭笑道：「我在山門外等你，你自進寺去傳言，省了不少麻煩。」

　　何足道點頭道：「就是這樣，剛才的曲子沒彈完，回頭我好好的再彈一遍給你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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